梁晗从前院赶回来的时候,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鞋都跑掉了一只。他推开房门,看见明兰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身上,她正低着头,手搭在小腹上,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
他的心一下子软成了一滩水。
“真的?”他问,声音发紧。
明兰抬起头,看着他狼狈的样子——跑丢了一只鞋,头发被风吹乱了,领口也歪了,全然没有了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公子模样。
“真的。”她说,笑着伸出手。
梁晗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握住她的手,在床边坐下来。他看着她的肚子,想伸手去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是怕自己手重碰坏了。
“我能摸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明兰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才两个月,还摸不出来呢。”
梁晗的手贴着她的小腹,掌心滚烫。他低着头,睫毛微微颤着,眼眶居然红了。
“梁晗,你哭什么?”明兰好笑地看着他。
“我没哭。”梁晗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沙子迷了眼。”
屋里哪来的沙子。
明兰没有拆穿他,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永昌侯夫人沈氏听说明兰又有了身孕,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她扯着嘴角说了几句“好好养胎”之类的场面话,转头就把房里一个叫碧桃的丫鬟叫了去。
这个碧桃,是沈氏娘家送来的,生得眉清目秀,腰肢纤细,走起路来像风吹杨柳。沈氏一直想找机会把她塞给梁晗,之前被明兰挡了回去,如今明兰怀了孕,沈氏觉得时机到了。
“晗哥儿媳妇有了身子,伺候不了晗哥儿。碧桃这丫头老实本分,你带回去伺候晗哥儿吧。”沈氏当着明兰的面,把碧桃推了过来。
碧桃低着头,脸红得像块红布,偷眼看了梁晗一下,又飞快地垂下眼。
明兰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没有接话。
梁晗看了明兰一眼,见她不动声色,知道她又把球踢给了自己。
他站起来,对沈氏拱了拱手,语气恭敬却冷淡:“母亲的好意,儿子心领了。不过儿子近来公务繁忙,常常在书房过夜,不需要人伺候。再者,大夫说过,孕妇最忌心气郁结。若是往儿子房里添人,只怕六妹妹心里不痛快,反倒影响胎气。”
沈氏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你这是嫌我多管闲事?”
“儿子不敢。”梁晗不卑不亢,“儿子只是心疼六妹妹。她这一胎怀得不稳,大夫说要静养。母亲若是真心疼梁家的子嗣,就等六妹妹生了再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理由,又是警告。你塞人,就是不顾梁家子嗣。
沈氏咬了咬牙,最终没再坚持。
碧桃红着脸退了下去,临走前又看了梁晗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委屈,还有一丝不甘。
明兰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回去的路上,梁晗牵着她的手,走得很慢。澄心院到正院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走了快两刻钟,每走几步就要问一句“累不累”,明兰被他问得烦了,说你再问我就在这儿生了。
梁晗立刻闭嘴,过了十步又忍不住问:“渴不渴?”
明兰:“……梁晗。”
“好好好,我不问了。”梁晗举起双手投降,但还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我就是紧张。”
“你紧张什么?”
“紧张你。”梁晗看着她的眼睛,“你怀团姐儿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那时候我们在赌气,你查出有孕都不肯告诉我,还是翠微偷偷跑来跟我说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错过了你第一次怀孕。这一回,我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明兰看着他的样子,鼻子忽然酸了。
她想起怀团姐儿的时候,确实是自己一个人扛过来的。那时候她和梁晗隔着暗室里的那些画像,谁也不肯先开口。她孕吐得厉害,吐完了擦擦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出去应酬。梁晗夜里应酬回来,她早就睡了,两个人同床异梦,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那些日子,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过一辈子。
如今想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梁晗。”
“嗯。”
“这一胎,你哪儿都不许去。”明兰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你要陪着我。从今天起,一直陪到生。”
梁晗的眼眶又红了,这回他没说沙子迷了眼,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声音哑哑的。
团姐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抱着明兰的腿,仰头看着她:“娘亲,你要生小妹妹了吗?”
明兰低头看她:“你想要小妹妹还是小弟弟?”
团姐儿认真地想了想:“都想要。先要小妹妹,再要小弟弟。”
“……你当娘亲是母鸡下蛋呢?”明兰哭笑不得。
梁晗把团姐儿抱起来,一家三口往澄心院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影子连在一起,像一个不规则的“品”字。
团姐儿趴在梁晗肩头,忽然说了一句:“爹爹,你要对我好一点哦。”
梁晗一愣:“爹爹对你不好吗?”
“好。”团姐儿认真地说,“但是你要更好一点,不然等小妹妹出来了,你就只对小妹妹好了。”
梁晗笑了,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爹爹对团姐儿好,也对小妹妹好,一样好。”
“那娘亲呢?”团姐儿追问。
梁晗看了明兰一眼,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对娘亲,”他说,“最好。”
明兰被他看得脸热,别过头去看天边的晚霞。晚霞烧得正旺,把半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绚烂得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想,这一生,大概是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