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设在梁晗的澄心院。
明兰坐在床沿上,脊背挺得笔直。头顶的凤冠压得她脖子发酸,可她不敢动。周围全是梁家的女眷,一张张陌生的脸带着或审视或好奇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六弟妹这模样,倒比传闻中还要标致。”说话的是三房梁伯庸的续弦王氏,一身绛紫色褙子,笑盈盈的,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锋利,“只是这嫁衣……怎么瞧着有些不合身?”
明兰心头一凛。
这嫁衣本就是按照墨兰的尺寸做的,她比墨兰瘦了一圈,肩线松垮,腰身空荡,怎么看都不像新娘子该有的样子。
“许是我这几日瘦了些。”明兰轻声说,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四姐姐病了,我在跟前伺候,几日没睡好,掉了些肉。”
王氏挑眉:“哦?墨兰那孩子……可还好?”
“大夫说需静养,不宜挪动。”明兰滴水不漏,“所以家父才让我替姐姐出嫁,一是冲喜,二是全了两家的婚约。”
她把“替姐姐出嫁”四个字说得坦坦荡荡,既承认了替嫁的事实,又把责任揽到了盛家这边——不是盛家欺瞒,是怕耽误了梁家的吉期。
王氏还想再问,被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妇人拉住了:“行了行了,新娘子累了,让孩子们早些歇着吧。”
众人陆续散去。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明兰终于长出一口气。
她撑了太久,绷了太久,此刻松下来,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铜炉里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龙凤烛的火苗跳了跳,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明兰盯着那些影子,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她能应付王氏,能应付那些审视的目光,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梁晗。
他不是她要嫁的人,她也不是他要娶的人。
可他还是要了她。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明兰下意识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指节泛白。
门被推开。
一股淡淡的酒气混着冷风灌进来。
梁晗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而是靠着门框,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这满室的红色。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新郎该有的喜色,反而像是压着什么沉沉的东西。
“都出去。”他开口,声音带着饮酒后的沙哑。
丫鬟们面面相觑,领头的使了个眼色,鱼贯而出。
屋内只剩下两个人。
明兰感觉到他在走近。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她只能看见那双黑色皂靴一步步逼近,最后停在她面前。
盖头被挑开。
烛光猛地涌进来,明兰眯了眯眼。
等视线清晰,她看见梁晗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移动,像是在描摹,又像是在确认。从眉眼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最后停在她下颌那道微微泛白的旧疤上。
那是她八岁时从假山上摔下来留下的。
梁晗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留了很久。
“六妹妹。”他又叫了一声,比在轿前那声更轻,更柔,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明兰垂眼:“六……姑爷。”
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叫官人?太亲昵。叫梁公子?太生分。
梁晗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只是弯了弯嘴角,却莫名让明兰觉得心口发紧。
“你不用怕。”他说,伸手去取她头上的凤冠。动作很轻,怕扯到她的头发,一只手托着凤冠,另一只手慢慢往外抽簪子。“我不会为难你。”
明兰僵着不动,任他动作。
凤冠被取下,压了一天的重负终于卸掉,她忍不住轻舒了口气。
梁晗把凤冠放在一旁的桌案上,转过身来,看着她:“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答应这门亲事吗?”
明兰抿了抿唇。
她当然知道。墨兰和梁晗的婚事定了半年,梁家上下都认定了盛家四姑娘。如今四姑娘病倒,六姑娘替嫁,梁家若要退婚,面子上过不去——毕竟盛家也是清流门第,两家又是世交。
但这是场面上的说法。
私底下,她听老太太提过一句:梁晗在婚书上按下手印时,说的是“只要是盛家的姑娘就行”。
这话像一根刺,扎在明兰心里。
只要是盛家的姑娘就行。
不拘是四姑娘,还是六姑娘。
她只是一个替代品,一个用来填补空缺的物件。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平,“四姐姐病了,我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