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那一夜之后,长安城连下了三日雨。
雨停的时候,宫中的人发现,陛下和皇后娘娘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陛下还是每日上朝、批折子、见大臣,皇后娘娘还是管理后宫、主持祭祀、处理命妇事宜。可眼尖的内侍和宫女们注意到——陛下看皇后娘娘的眼神变了。从前是敬畏中带着疏离,如今那疏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陛下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而皇后娘娘,也会在陛下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若非刻意观察根本捕捉不到,但一旦捕捉到,便会发现那眼中藏着的不是算计,不是冷静,而是一种柔软的、带着温度的东西。
这一日清晨,独孤念婉坐在凤仪宫的铜镜前,翡翠为她梳妆。
镜中人面若桃花,眼含春水,比从前更加明艳照人。翡翠一边梳头,一边偷偷观察主子的表情——娘娘今日的嘴角,一直微微上扬着,像是藏了什么好事不肯说。
“娘娘,”翡翠试探着开口,“陛下今早派人送了一盒子东西过来,说是给娘娘的。”
独孤念婉转过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紫檀木盒:“拿过来。”
翡翠将盒子捧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做工精细,珠子圆润饱满,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步摇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李治的字迹:“昨日见皇后发间白玉簪素了些,朕让尚功局赶制了这支步摇,皇后戴着玩。”
独孤念婉看着那张纸条,唇角微微上扬。
“戴着玩。”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摇了摇头,“大猪蹄子,送个东西都不会说句好听的。”
翡翠忍不住笑了:“娘娘,陛下这是不好意思。您看他写的‘戴着玩’,分明是想说‘朕觉得好看,想看你戴’,可又说不出口。”
独孤念婉看了翡翠一眼:“你倒是懂他。”
翡翠低下头,抿嘴偷笑。
独孤念婉拿起那支步摇,在发髻上比了比,最终还是插了上去。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赤金步摇在鬓边微微摇晃,衬得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好看吗?”她问翡翠。
“好看。”翡翠真心实意地说,“娘娘戴什么都好看。”
独孤念婉又看了眼镜中的自己,唇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甘露殿中,李治今日有些心不在焉。
他批折子的时候走神了三次,看奏折的时候把字看串了行,连内侍送来的茶都忘了喝。他的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昨夜皇后离开甘露殿时回头看他的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算计,没有冷静,只有一种让他心跳加速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他想再看一次。
“陛下,”内侍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皇后娘娘来了。”
李治猛地坐直了身子,手忙脚乱地将面前的奏折摞整齐,又整了整衣领,这才道:“让她进来。”
独孤念婉走进殿中,福了福身:“臣妾给陛下请安。”
李治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赤金步摇上,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很快被压了下去。他端起茶盏,装作不经意地问:“皇后今日戴的步摇,朕好像没见过。”
独孤念婉抬手摸了摸鬓边的步摇,微微一笑:“这是陛下赏的。陛下忘了?”
“哦,”李治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朕想起来了。戴着还行。”
还行。
独孤念婉看着他那副故作淡定的表情,心中暗暗好笑。大猪蹄子,明明特意让人赶制的,明明看到她戴了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只有一句“还行”。
“陛下,”她走到他身后,净了手,将双手搭上他的肩头,“臣妾今日来,是想给陛下按摩的。陛下这几日批折子辛苦,肩颈又硬了。”
李治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她的手指精准地找到穴位,缓缓施力,那种恰到好处的舒适感让他忍不住轻叹一声。
殿中很安静,只有指腹按压筋骨的细微声响。
“陛下,”独孤念婉忽然开口,“臣妾想问陛下一件事。”
“什么事?”
“陛下为什么要送臣妾步摇?”
李治的手指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发紧:“朕说了,觉得皇后发间素了些。”
“可臣妾戴白玉簪已经很久了,陛下从未说过素。”独孤念婉的声音平静,但语气中带着一丝促狭,“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李治睁开眼睛,从铜镜的反射中看着身后的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藏着一丝笑意,分明是在逗他。
“皇后,”他转过身,握住她搭在他肩上的手,“你一定要问到底是不是?”
独孤念婉歪着头看他,不说话,但眼神在说——是。
李治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一字一句道:“因为朕想送。这个理由够不够?”
独孤念婉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不浅,不淡,刚刚好,像是春天的风吹过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够。”她轻声道,“陛下说什么都够。”
李治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他握紧了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面前,抬头看着她。
“念婉,”他低声唤道,“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独孤念婉一愣:“没有啊。臣妾每日好吃好喝,怎么可能瘦?”
“那为什么,”李治抬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朕觉得你越来越好看了?”
独孤念婉的脸腾地红了。
她没想到,这个一向嘴笨的大猪蹄子,竟然会说出这种话。她的心跳加速,耳朵发烫,想别过脸去,却又舍不得移开他看她的目光。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您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李治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甘露殿中回荡,吓得殿外的内侍面面相觑——陛下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他站起身,将独孤念婉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轻声道:“朕没吃错药。朕只是忽然发现,朕的皇后,很好看。”
独孤念婉将脸埋进他的胸口,没有说话。她的嘴角却翘得老高,高到藏都藏不住。
天幕之下,大明宫中,李世民看着这一幕,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好!好!”他拍着龙案,“朕那个逆子,总算开窍了!知道夸女人了!不容易!真不容易!”
长孙皇后轻声道:“陛下,您当年追臣妾的时候,可不也是这么笨嘴拙舌的?”
李世民被噎了一下,瞪了皇后一眼:“朕什么时候笨嘴拙舌了?朕当年可是……可是……”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长孙皇后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就是。
长孙无忌在一旁忍着笑,拱手道:“陛下,王皇后与陛下关系渐入佳境,这是好事。夫妻和睦,江山才能稳固。”
李世民哼了一声,重新望向天幕,嘴角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北周,独孤般若看着天幕,嘴角微微上扬。
“九妹终于会脸红了。”她转头看向独孤伽罗,“你见过她脸红吗?”
独孤伽罗想了想:“没有。从小到大,她都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样子,从不在人前失态。”
“所以啊,”独孤般若托着下巴,望着天幕中妹妹那张泛红的脸,“这个李治,有点本事。”
独孤信坐在太师椅上,捋着胡须,缓缓道:“不是他有本事,是念婉愿意让他看到。一个女人愿意在一个男人面前脸红,说明她心里有他了。”
杨坚在一旁轻声道:“岳父大人,您觉得王皇后对陛下的感情,能持续多久?”
独孤信看了他一眼:“你和你媳妇的感情持续了多久?”
杨坚立刻闭嘴了。
宇文护府上,老狐狸看着天幕,面无表情。
但宇文毓注意到,叔父手中的酒杯已经端了很久,一口都没喝。
“叔父,”宇文毓小心翼翼地问,“您觉得王皇后这一步走得如何?”
宇文护沉默了片刻,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走得如何?走得蠢。”
宇文毓一愣:“蠢?”
“一个女人,在男人面前脸红,就是把自己的软肋露出来了。”宇文护冷哼一声,“那个皇帝要是拿捏住这个软肋,以后就有她受的。”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不过……那个皇帝好像还没意识到这是她的软肋。他比她还蠢。”
宇文毓看着叔父的表情,总觉得叔父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酸。
凤仪宫中,独孤念婉从甘露殿回来,坐在窗前发呆。
翡翠端来一碗银耳羹,轻声道:“娘娘,您在想什么?”
独孤念婉接过碗,喝了两口,忽然问:“翡翠,你觉得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翡翠想了想:“陛下……是个好人。他对娘娘,其实挺好的。”
“好人。”独孤念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孟先生也这么说。”
她放下碗,望着窗外的天空。雨后的天格外蓝,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像极了此刻她心中的感觉——轻飘飘的,软绵绵的,说不清是欢喜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甘露殿中李治那句“朕的皇后,很好看”,脸又微微泛红了。
“翡翠,”她忽然开口,“你说,本宫是不是有点喜欢他了?”
翡翠一愣,随即笑了:“娘娘,您问奴婢这个问题,奴婢怎么知道?您自己的心,只有您自己知道。”
独孤念婉沉默了很久,轻声道:“本宫不知道。但本宫觉得……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没有那么累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翡翠听出了其中的分量。娘娘从前和陛下在一起,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是经过计算的,生怕走错一步。可现在,她可以在他面前脸红,可以逗他,可以和他开玩笑。
这说明,娘娘在陛下面前,终于不用装了。
“娘娘,”翡翠轻声道,“这样挺好的。”
独孤念婉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蓝天,唇角微微上扬。
“是挺好的。”她轻声说。
夜深了,甘露殿的灯火还亮着。
李治批完最后一道奏折,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他的脑海中浮现的,是今日皇后在他面前脸红的样子。
那一抹红,比任何胭脂都好看。
他忽然睁开眼,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皇后很好看。”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五个字,自己都觉得好笑。堂堂天子,写这种话,若是被大臣看到,怕是要被笑掉大牙。
他将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可过了一会儿,又捡了回来,展开,折好,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袖中。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甘露殿的每一个角落。
李治走到窗前,望着凤仪宫的方向,唇角微微上扬。
“念婉,”他轻声唤道,声音被夜风吹散,“晚安。”
凤仪宫中,独孤念婉正要就寝,忽然打了个喷嚏。
翡翠连忙拿了一件披风给她披上:“娘娘,是不是着凉了?”
独孤念婉摇了摇头,揉了揉鼻子,忽然笑了。
“大概是有人在念叨本宫。”她轻声说,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