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媚娘被送出长安城的那一日,秋雨绵绵。
三辆朴素的车驾从皇宫侧门驶出,没有仪仗,没有礼乐,只有二十名羽林军沉默地护卫在侧。车帘紧闭,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长安城的百姓都知道,那里面坐着的,是曾经以太妃之尊回宫、如今又被打回原形的武氏。
茶楼酒肆中,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了吗?陛下亲口下的旨,武太妃……不,武才人回感业寺修行,终身不得出。”
“终身?那不是比杀头还狠?”
“杀头?你糊涂了,她肚子里还揣着个孽种呢!陛下这是留她一条命,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啧啧,皇后娘娘那一跪一磕头,真是把天都跪塌了。要不是皇后娘娘,这事还不知道要被瞒多久。”
天幕之下,这些话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大明宫中,李世民坐在龙案后,面色阴沉如水。他已经看了整整三天的天幕,从最初的震惊到如今的沉默,这位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帝王,正在一点点看清自己身后的世界。
“感业寺,”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朕驾崩不到两年,朕的儿子就把朕的才人从感业寺接出来,还要封她做妃子。”
长孙皇后坐在他身侧,轻声道:“陛下,天幕只显了永徽初年之事,后续如何,还未可知。”
“后续?”李世民冷笑一声,“朕看那武氏不是善茬,王皇后虽然赢了一局,但这盘棋还远没有下完。”
长孙无忌躬身道:“陛下圣明。臣观那武氏跪地认罪时的眼神,虽有惶恐,却无悔意。她认下‘与杂役私通’的罪名,看似自毁,实则为陛下解了围。这等心机,岂是甘于老死感业寺之人?”
李勣哼了一声:“长孙大人倒是看得仔细。不过武氏再有手段,如今也被送出了宫,王皇后这一局赢得漂亮。”
“赢得漂亮?”褚遂良摇头,“臣倒觉得,王皇后赢得太险了。她以皇后的身份赤足白衣、一步一叩首,这是把自己和皇室的体面都押上了赌桌。若陛下当时没有让步,她该如何收场?”
殿中一时沉默。
李世民望着天幕中渐渐远去的车驾,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你们说,独孤念婉此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无人能答。
北周,独孤府。
独孤般若看着天幕中武媚娘的车驾消失在官道尽头,缓缓吐出一口气,绷了几天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九妹赢了,”她转身看向父亲和妹妹们,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武氏被送走了。”
独孤伽罗却没有笑。
她站在窗前,目光透过天幕望向另一个时空,神色凝重:“长姐,你觉得……真的赢了吗?”
独孤般若笑容微敛:“伽罗,你什么意思?”
独孤伽罗转过身来,走到桌边,拿起茶壶为姐姐倒了一杯茶,动作不急不缓,声音也是。
“那个武氏,跪地认罪的时候,说的是‘与杂役私通’。长姐,你可曾想过,她为什么不说孩子是先帝的,也不说孩子是陛下的,偏偏编出一个莫须有的杂役?”
独孤般若眉头微皱:“她是为了保陛下。若她说是陛下的,陛下便是乱伦。只有把脏水泼到一个不存在的人身上,才能让陛下全身而退。”
“没错,”独孤伽罗点头,“可她这么一说,陛下心中会怎么想?”
独孤般若沉默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瞳孔微缩。
独孤伽罗继续道:“陛下会想——这个女人,为了保全朕的名声,连自己的清白都可以不要。她宁可被天下人骂作淫妇,也不愿让朕受半分指责。长姐,这样的女人,陛下会厌恶她吗?还是会……更加怜惜她?”
独孤般若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独孤信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忽然开口:“伽罗说得对。念婉这一局,赢的是面子,输的是里子。”
独孤般若猛地转头看向父亲:“父亲?”
独孤信睁开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们还记得你们母亲当年是怎么对付那些妾室的吗?”
独孤般若和独孤伽罗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独孤信缓缓道:“你们的母亲从不与人正面交锋。她会让对方赢,让对方得意,让对方觉得自己天下无敌。然后,在对方最得意的时候,一击致命。”
他伸手指向天幕中那座巍峨的皇宫:“念婉这一跪一磕头,是把对手打倒了。但她自己也暴露了所有的底牌。从今往后,那个皇帝会防着她,朝臣会怕她,后宫嫔妃会躲着她。而那个武氏……她什么都没损失。”
独孤般若皱眉:“怎么没损失?她被赶出了皇宫!”
“赶出去,还可以再回来。”独孤伽罗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长姐,你想想,陛下在感业寺时就敢与武氏私会,可见他对这个女人的执念有多深。如今武氏为了他甘愿认下不贞的罪名,你觉得陛下心里会怎么想?他会愧疚,会心疼,会觉得亏欠了她。”
“愧疚和心疼,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独孤伽罗放下茶杯,目光沉沉,“因为它们会让人做出不理智的事。”
独孤般若沉默了。
杨坚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他望着天幕中那扇缓缓关闭的宫门,忽然想起自己的妻子——独孤伽罗。他太清楚独孤家的女儿是什么样的人了。她们聪明、果决、善于谋划,但有时候,聪明人反而会犯最愚蠢的错误。
聪明人总是以为自己在下一盘棋,算好了每一步。可她们忘了,棋局上的棋子是有心的。人心,是最算不准的东西。
宇文护府上,老狐狸独坐高台,面前摆着一壶冷酒。
宇文毓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不敢说话。他知道叔父每次看到天幕都会有新的见解,而这些见解往往不那么令人愉快。
“你看到了什么?”宇文护忽然问。
宇文毓一愣,小心翼翼地说:“王皇后赢了,武氏被送走了。”
宇文护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冷笑一声:“你只看到了表面。”
宇文毓虚心求教:“请叔父指点。”
宇文护放下酒杯,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如同某种古老的节拍。
“那个武氏,在被质问的时候,没有慌乱,没有辩解,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替皇帝顶罪的路子。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早就想过这个可能,甚至……可能巴不得发生这样的事。”
宇文毓倒吸一口凉气:“叔父是说……她是故意的?”
“不全是故意的,”宇文护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从今往后,那个皇帝心里会永远记着这个女人的好。而那个王皇后,皇帝会怕她、敬她、躲着她,唯独不会爱她。”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一个不被皇帝爱的皇后,就算赢了再多次,最终还是输家。”
宇文毓沉默良久,低声道:“那王皇后……有没有可能赢到最后?”
宇文护没有回答。他只是抬头望着天幕,望着那个一国之母、独孤家幼女的身影,在凤仪宫中独坐灯下,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知道,这个聪明的女人,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了。
凤仪宫中,独孤念婉独坐灯下。
额头的伤口已经上了药,缠着细白的纱布。翡翠端来参汤,她摆了摆手,示意不必。翡翠知道娘娘的脾气,不敢多劝,放下汤盅便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她一个人。
窗外的天幕泛着幽幽的光,映照着她的侧脸。她望着天幕中那些自己经历过的画面,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赢了吗?
她问自己。
武媚娘被送走了,可她走的时候,是带着李治的愧疚走的。她认下了“与杂役私通”的罪名,看似身败名裂,实则把所有的脏水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把所有的体面都留给了李治。
从今往后,李治每次想起武媚娘,都会想起她跪在地上、泪流满面说“臣妾有罪”的模样。他会心疼,会愧疚,会觉得这个女人为了他付出了一切。
而自己呢?
独孤念婉苦笑。自己这一跪一磕头,虽然逼得李治送走了武媚娘,可李治看自己的眼神变了。那不是丈夫看妻子的眼神,那是儿子看母亲、臣子看君王、囚徒看守门人的眼神。
有敬畏,有疏远,唯独没有亲近。
“姐姐们,”她轻声自语,仿佛在问远在另一个时空的独孤般若和独孤伽罗,“如果是你们,会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
她独坐了很久,忽然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她写下第一个名字——李治。
在名字旁边,她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里写下一个字:疏。
皇帝对她只有敬和怕,没有爱。这是她的劣势,但也可以变成优势。一个不被皇帝爱的皇后,最大的好处是——皇帝不会在她面前演戏。她看到的,将是李治最真实的样子。
她写下第二个名字——武媚娘。
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下两个字:未死。
武媚娘没有被杀,没有被废为庶人,只是被送回了感业寺。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肚子里还怀着李治的孩子,她就永远是一颗定时炸弹。
她写下第三个名字——朝臣。
长孙无忌、褚遂良、李勣……一个个名字跃然纸上。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下四个字:可用可防。
这一次的“苦肉计”,让她在朝臣中赢得了不少同情。但也有人会因此忌惮她、防备她。朝堂上的牌局,从来都是瞬息万变。
她写下第四个名字——独孤家。
这个“家”字,她写得格外用力。她知道天幕那一边,她的父亲、哥哥、姐姐们都在看着她。她不能输。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独孤家的名声,为了那些远在另一个时空、却始终牵挂着她的人。
最后,她在纸的最上方,写下四个大字——徐徐图之。
独孤念婉放下笔,吹干墨迹,将这张纸折好,收进袖中。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天幕上的光芒映照在她脸上,明暗交错间,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武媚,”她轻声道,“你我都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她关上了窗。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天幕之下次第亮起,如同满天繁星。而在天幕的另一边,李世民、独孤般若、宇文护……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个深宫中的女子,等待着她下一步的落子。
这盘棋,远未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