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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运动会

有预谋的擦肩

十月的甬宁,天高气爽,香樟树的叶子开始泛黄,边缘卷起细细的焦边,偶尔被风扯落一片,在地砖上打着旋,悠悠停下来。

舒妍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手里捏着秩序册,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远处的跳高场地。那里围了一圈人,欢呼声此起彼伏。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王瑀。体育部部长的竞选刚刚结束,他以绝对优势当选,此刻大概正在用某种夸张的方式庆祝。

"同学,铅球比赛要开始了,裁判让你过去点名。"一个初一的小学妹跑过来,脸颊红扑扑的。

舒妍收回目光,把秩序册往腋下一夹,跟着小学妹走了。她走得很急,百褶裙的下摆一甩一甩。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又仿佛是在逃开什么。

运动会的第一天,舒妍忙得像只陀螺。她要在各个项目之间穿梭,要处理突发状况,要应付老师的询问,还要维持看台上的秩序。她的声音从清亮变成沙哑,眼镜滑到鼻尖,她也顾不上推。

"舒妍!"

她回头,看见赵凝站在跑道边,手里举着两瓶矿泉水。赵凝是隔壁班的,趁着课间溜出来看她,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给你。"赵凝把一瓶水塞进她手里,瓶盖已经拧松了,"你脸色好差,要不要歇会儿?"

舒妍仰头灌了一大口,水很凉,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没事,"她抹了抹嘴,"下午还有接力赛,我得去检录处盯着。"

"那个王瑀呢?"赵凝忽然问,眼睛往跳高场地瞟,"他不是体育部部长吗?怎么让你一个人忙?"

舒妍的手顿了一下。她也不知道王瑀在哪。从早上到现在,她只远远看见过他一次,穿着裁判背心,手里拿着秒表,站在百米赛道的终点线旁。她想过去打个招呼,可脚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出去。

"他有他的事。"舒妍把瓶盖拧紧,声音淡淡的。

赵凝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其实舒妍知道为什么迈不出去。自从那次竞选,王瑀在她心里就成了一道解不开的题——不是那种让人头疼的难题,是那种写着写着忽然发现思路全错了、要从头来过的那种。她把他的样子翻来覆去地想过,想不出哪里值得多想,可就是忍不住。这让她感到羞耻,又感到莫名其妙。她甚至有点怀疑自己——她到底在想什么?他不过是个成语乱用、走路一耸一耸的男生而已。

这么一想,她反而更慌。

下午的太阳更毒了。舒妍站在接力赛的检录处,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在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世界顿时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斑。

"舒妍妈妈好啊!"

声音从身侧乍然响起,熟悉又突然。舒妍手一抖,眼镜差点掉在地上。她慌忙戴上,视野清晰的一瞬间,看见了王瑀的脸——他就站在她身侧,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正微微低着头,把水递向她母亲。

舒妍顺着他的动作转头,呼吸滞了一瞬。

是她母亲。

"你是……"母亲接过水,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这个瘦高的男生。她今天来学校帮忙,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针织衫,头发盘在脑后,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阿姨,我是舒妍的同学,王瑀。"他姿态恭敬,声音却有点低,不像在客套,倒像是真的在认认真真打招呼。说完,他斜斜地扫了舒妍一眼,那眼神藏着点什么,舒妍没看清楚,心却莫名地跳快了半拍。

"谢谢同学啊。"母亲坦然地接过水,嘴角微微上扬。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那眼神舒妍太熟悉了,每次她带男同学回家,母亲都会这样看,带着探究,带着玩味,带着某种令舒妍无地自容的期待。

"妈,"舒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您去阴凉处歇着吧,这儿晒。"

"好,好。"母亲笑着转身走开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王瑀一眼。

王瑀直起身,冲舒妍挑了挑眉。舒妍攥紧了手里的秩序册,纸页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你什么意思?"她压低声音。

"什么意思?"他反问,语气是认真的,"给阿姨递瓶水,有什么意思?"

舒妍盯着他。阳光从他头顶倾泻下来,在他睫毛上碎成细碎的光。她忽然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促狭,不是算计,就是一种平静的专注,像他在看她这件事,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目光,只觉得脸上有点烫,又没有理由说烫。

"以后别找我妈。"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冷。

王瑀沉默了一秒。"行,"他说,"听你的。"

就这样。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玩笑,也没有不满。他转过身,走进人群里,背影很快被淹没。

舒妍站在原地,衬衫已经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秩序册,某一页被她攥出了深深的折痕。她把它慢慢展开,用指腹碾压那道痕迹,可折痕已经进了纸芯,怎么也回不去了。

她又想起那句"听你的"。平静得近乎漠然,却不知道为什么,在心里回了好几遍,每回一遍,心里就多出一点说不清是什么的情绪——不是高兴,不是失落,是两者搅在一起,像某种她喝不惯的饮料,甜是甜的,却有点涩。

那天傍晚,舒妍是拖着步子回家的。

母亲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舒妍把书包扔在玄关,踢掉鞋子,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妍妍,"母亲用牙签戳了块苹果递过来,"那个王瑀,人怎么样啊?"

舒妍的牙关咬紧了。她就知道。那瓶水,那声"阿姨",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足以让母亲编织出一整部浪漫小说。

"不怎么样。"她接过苹果,狠狠地咬了一口,汁水溅在下巴上,"社交恐怖分子,男女老幼通吃,对谁都那样。"

"哦?"母亲的眼睛弯起来,那笑容让舒妍脊背发凉,"那他怎么不给别人递水,偏偏给我递?"

"妈——"舒妍拖长了声调,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红了。她放下苹果,用手背抹了抹下巴,"您想什么呢!他就是那种性格,见谁都能聊,见谁都能笑。"

"妍妍,下次请他来家里吃饭啊。"

"妈!"

舒妍砰地关上房间的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房间里很暗,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光带。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王瑀。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舌尖搁着一颗橄榄,涩,却舍不得吐掉。她想起他递水时的动作,想起他说"听你的"时的神情,想起他那斜斜的一眼——她一遍一遍地回想,就像在暗室里冲洗一张照片,每多浸一秒,轮廓就再清晰一点,清晰到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准确说,是她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她十三岁,见过喜欢一个人的样子,在书里,在电视里,那都是很明确的事,像一盏灯,嗒的一声打开,满室通亮。可她现在这种感觉,更像是有人轻轻拨了下开关,灯没亮,只有灯丝微微烫了一下,热了那么一瞬,又熄了。

她不敢去想那团热意是什么。

那天晚上,舒妍失眠了。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胸腔里沉闷地撞击。四周很安静,安静得让她无处躲藏,脑子里便由着那些碎片漂来漂去——他的手腕,他的背影,他在台上仰起下巴的样子。

她侧过身,闭上眼,对自己说:不许再想了。

然后又想了很久。

那之后,两周过去了。舒妍开始避着王瑀。

食堂里撞见,她端着餐盘想拼桌,目光一接触,她便借口朋友占了位,转身去挤另一张桌子。走廊里碰见,他扬手要打招呼,她便低头假装整理书包,等他走远了才直起身。学生会开会,她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目光盯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排工整的线,再划,再划,像在构筑某道防线。

次数多了,王瑀也觉出味来。他不再主动凑上前,只是在偶尔目光相接时,遥遥地停顿一下。那停顿里没有情绪,只是一种平静的确认——我看见你了,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

这让舒妍更加不安。她以为他会追问,或者恼火,或者就此冷淡,哪一种她都有应对的办法。可他什么都没有,像在等,又像什么都不在等,让她找不到任何着力点。她每次横下心说"就这样吧,各走各的",转眼又在走廊拐角留意有没有那个瘦高的背影。

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留意什么。

舒妍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等升到初二,分了班,换了教室,那人就会像一张被风吹走的纸,落在某个角落,再也想不起来在哪儿。

可十月的某个黄昏,她在整理学生会档案时,翻出了一份体育部的活动计划。封面上是王瑀的字迹,潦草飞扬,像狂风卷过的草地,每个字都往右边倾,像在赶路,又像在向什么东西靠近。她盯着那字迹看了很久,久到夕阳从窗户里退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昏黄的灯光打在纸面上,把那些字照得格外清晰。

她想起他站在台上仰起下巴的样子。想起他说"麻烦投我一票,好不好"时的直接,想起他转身走掉时什么都没多说。她忽然觉得,那些她以为在"躲"的时光,其实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惦记"。她从没真的把他放下过,只是把这件事压在最下面,每天踩着它走来走去,假装什么都没有。

这个认知让她脊背发凉,又让她莫名地心跳加速——像站在某个高处,往下看见深渊,腿是软的,脚却挪不动。

舒妍把档案塞回柜子,用力关上柜门。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寂静里。

她走到窗前,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细框眼镜,百褶裙,文静乖巧的模样。可那倒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平时照镜子看不见的——一点慌乱,一点期待,藏在最深处,连她自己都辨认不清。

窗外,操场的灯已经亮了,有人在夜跑,脚步声规律而沉闷。她没看见那个瘦高的身影,可她总觉得,如果他就站在某个灯影里,那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的耳根悄悄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口。走廊的灯还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延伸到楼梯口,又弯折下去,不见了。她一步一步地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她不知道,在操场的某个角落,王瑀正把一颗石子踢进排水沟,听着那"咚"的一声闷响。他想起舒妍低头假装整理书包时露出的后颈,白皙,纤细,绷着一股倔劲儿,像她整个人一样,明明想躲,姿态却端得很直。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插进口袋,又踢了颗石子。

这次没有说什么,只是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路灯把夜空染成暗橙色,什么也看不清。

他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