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心病无人解，孤影立庭前

秋夜的风带着入骨的凉，穿过紫禁城层层宫墙，吹得檐角铜铃轻轻作响，声声都扰人心神。

乾隆喝过凉透的汤药，心口闷堵得厉害，咳嗽也稍稍平缓了些，可心底那份郁结与空落，半点都没有消散。

殿内烛火昏黄，映着他略显苍白憔悴的面容，褪去了平日里帝王的威严凌厉，只剩满身的落寞与孤寂。太医说他忧思成疾、心病难医，旁人都看得通透，唯独他自己，困在执念里，进退不得。

他躺靠在软榻上，闭着眼，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小燕子的模样。

是她蹦蹦跳跳缠着他撒娇的样子，是她闯了祸怯生生低头认错的样子，是她捧着桂花糕眉眼弯弯递到他面前的样子，更是那日宫门外罚跪、满眼失望看着他转身离去的样子。

一桩桩，一幕幕，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他心上，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身为九五之尊，朝堂政事能运筹帷幄，后宫纷扰能从容把控，可偏偏栽在了一个小姑娘身上。明明是他亲手碍于规矩、碍于颜面，冷了她的心，如今却夜夜难眠，日日悔恨。

总管太监站在一旁，看着皇上一动不动沉默许久，大气不敢出。跟着皇上多年，他从未见过皇上这般失魂落魄，为一个人郁结至此，偏偏还只能远远牵挂，连相见都不敢。

良久，乾隆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却也多了几分孤绝的决意。

“备驾，去漱芳斋。”

声音不高，带着几分久病后的沙哑，却透着不容更改的坚定。

太监一愣，连忙应声：“嗻。”

他心里清楚，皇上终究还是放不下，终究还是忍不住，要去看一看那个牵动他所有心绪的人。

夜色渐深，宫道上灯火稀疏，一行人不敢张扬，只提着两盏宫灯，缓缓往漱芳斋走去。乾隆没有乘辇，就那样缓步走着，龙袍被夜风轻轻吹动，背影孤孤单单，落在长长的宫影里。

一路行来，桂香依旧萦绕，只是往日闻着沁人心脾，如今只觉得满是苦涩。

不多时，便到了漱芳斋宫门外。

朱漆宫门紧闭，院内安安静静，隐约能听见里面丫鬟低声说话的动静，却没有往日小燕子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乾隆抬手，终究还是没有让人通报。

他就那样静静立在宫墙之外，站在树影暗处，不远不近，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

他多想推门而入，好好看看她，跟她说一句抱歉，跟她解释那日的身不由己，告诉她这些日子他有多后悔、有多想念。

可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怎么也迈不开。

他怕自己进去了，对上她那双平静疏离的眼眸；怕她礼貌疏离行礼，句句都是君臣分寸；怕往日的亲昵与自在，再也找不回来，只剩尴尬与隔阂。

他是帝王，习惯了万人朝拜、众星捧月，从未这般卑微怯懦，从未这般害怕面对一个人。

院内，小燕子其实还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月色，随意翻着书本，心思却早已飘远。这些日子慢慢平复下来，不再整日沉浸在失望里，也学着安于格格本分，看淡了那些不该有的期盼。

她偶尔也会想起皇上，想起从前他对她的纵容与偏爱，心里会轻轻涩一下，却也很快压了下去。

她懂他的身不由己，懂深宫的规矩束缚，也懂帝王的身不由己。只是懂归懂，那份被冷落、被舍弃的委屈，终究没法彻底没有消散

紫薇坐在一旁做着针线活，看她心神不宁的样子，轻声开口：“还在想心事？夜深了，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学规矩呢？

小燕子轻轻摇头，淡淡一笑：“没什么，只是夜里清静，睡不着罢了。”

她没有说，自己偶尔会莫名心头发闷，总会下意识想起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也没有说，自己其实早已不怪了，只是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毫无顾忌、满心依赖。

院外的乾隆，静静伫立了许久。

夜风越吹越凉，吹得他周身发冷，咳嗽也隐隐又要涌上来，他强忍着压下去，目光依旧黏在那扇宫门上。

他能想象到她在院内安然度日，有紫薇陪着，有金锁伺候，闲时看书散心，闷时有永琪贴心关照，日子过得安稳平和，似乎早已不需要他的出现，不需要他的呵护与偏爱。

越是这样想，他心里就越酸、越涩、越悔恨。

他坐拥万里江山，给得了世间荣华，却给不了她一份随心所欲的自在；他护得住满朝文武、后宫妃嫔，却偏偏护不住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小姑娘；他能掌控所有人的命运，却掌控不了自己的心，挽回不了被自己亲手推开的温柔。

他就像一个局外人，守在她的宫门外，咫尺之隔，却宛如天涯。

里面是她安稳静好的岁月，外面是他满心悔恨的孤影。

他不敢惊扰，不敢叩门，只能就这样默默站着，借着夜色，偷偷牵挂，偷偷念想，独自承受这份无人能懂的煎熬。

太监在一旁冻得瑟瑟发抖，忍不住小声劝道：“皇上，夜深露重，您龙体欠安，不宜久站，咱们回宫吧，改日再来也不迟。”

乾隆没有立刻应声，又静静伫立了片刻，直到院内的灯火渐渐熄了，想来是她们已经安寝。

他眼底掠过一抹深深的落寞，缓缓转过身。

“回宫。”

三个字，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来时心绪翻涌，满是牵挂；去时满心空落，只剩孤寂。

他一步步踏着夜色往乾清宫走，背影比来时更加单薄孤冷。

明明只隔一道宫门，却像隔了一生的距离。

他终究还是没勇气推门，没勇气开口，只能把所有的歉意、思念、悔恨，全都藏在心底，藏在这深夜无人知晓的宫墙之下。

心病无药可解，相思无处可诉。

他身为帝王，赢了天下，却唯独输了她，输得彻彻底底，心甘情愿，也万般无可奈何。

往后无数个漫漫长夜，依旧是孤灯相伴，思念绕身，夜夜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