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唐念婉正在院子里收桂花。
桂花早就谢了,她收的是最后一茬晾在竹筛上的干花。竹筛摆在廊下,晾了三天,花已经干透了,轻轻一碰就碎。她弯着腰,把干花往罐子里装,肚子已经七个多月了,弯下去有些吃力,得扶着廊柱慢慢蹲。春兰在屋里给怀瑾加衣裳,一边加一边念叨:“夫人您别自己收,等我来。”唐念婉没等她,手已经伸向竹筛了。
雪是忽然落下来的。起初是细碎的几粒,像盐撒在青石板上,一落地就化了。过了一会儿,雪粒变成了雪片,一片一片地飘下来,慢悠悠的,落在廊下的竹筛上,落在桂花树枝上,落在唐念婉伸出去的手背上。她抬起头,看着雪从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来,下意识地往后挪了一步。脚底踩在湿了的青石板上,一滑,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
她扶住了廊柱,没有摔。但她的腰扭了一下,肚子里的那个小家伙像是被晃醒了,在里面动了一下,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她靠在廊柱上,深吸了一口气,等那一下晃动过去。春兰从屋里跑出来,手里的衣裳掉了一地。“夫人!”
“没事。没摔。”
春兰的脸都白了,跑过来扶住她的胳膊,手在抖。“奴婢看到您晃了一下——您真的没事?肚子疼不疼?要不要请太医——”
“没事。就是扭了一下。”唐念婉慢慢直起身,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了,像是觉得没什么大事,继续睡觉了。她松了一口气。但春兰不放心,扶着她进了屋,让她坐在榻上,转身就要去请太医。
唐念婉拉住她:“不用请。我真的没事。”
“夫人——”
“你听我说。没摔到,没磕到,肚子也没疼。就是晃了一下。”唐念婉的声音很稳,“你要是去请太医,全宫的人都会知道,陛下也会知道。陛下现在在宣室殿议事,不要打扰他。”
春兰站在那里,嘴唇抿了抿,明显不情愿,但最后还是点了头。她给唐念婉背后垫了两个软枕,又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腿上,把炭盆往她脚边挪了挪,然后才退到旁边,隔一会儿就看她一眼。
雪越下越大了。窗外的桂花树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院子里那棵念怀的桂花树也被雪压弯了枝条。怀瑾趴在窗台上看雪,嘴里念叨着“白白的”,想伸手去够。春兰把他拉开,说“冷”,他不高兴地瘪了瘪嘴,但没哭,乖乖地待在榻上跟唐念婉一起看雪。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院子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不是春兰的,也不是张内侍的,是那种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大步流星的、带着风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了,刘彻站在门口。他没有穿大氅,只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肩上落了一层雪,头发上也沾着几片雪花,被屋里的热气一烘,正在慢慢融化。他的脸色不好看。不是生气,是那种听到消息之后绷了太久、终于走到地方了还没松下来的白。
“陛下怎么来了?”唐念婉坐直了身体。
刘彻没有回答。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脸。“春兰说你在院子里滑了一下。”
唐念婉看了春兰一眼。春兰低着头,不敢看她。“臣妾没有摔。就是晃了一下,扶住了廊柱。”
刘彻伸出手,放在她的肚子上。他的掌心隔着衣料贴上来,温度比平时高,像是走得很急,身上还带着热气。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踢在他的掌心里,很轻,但很清楚。刘彻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了。
“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肚子不疼,也没见红。”
刘彻没有立刻站起来。他蹲在那里,手还放在她的肚子上,像是在等下一脚。等了大约十几息,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动了一下,这次比刚才还轻,像是在说“我没事,别担心”。刘彻这才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在榻边坐下。他肩上的雪已经化完了,留下一小片湿痕。
“张全说你在院子里滑倒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那种绷着的劲还没有完全松开。
“张全传话传岔了。臣妾没有滑倒。就是脚底下滑了一下,扶住了。”
刘彻看着她,看了几秒。“以后下雪天不许出屋。”
“臣妾只是去收桂花——”
“收桂花让春兰收。你挺着肚子,别在雪天往外跑。”
唐念婉看着他,没有反驳。她知道他为什么脸色这么白。他怕。怕她摔了,怕孩子有事,怕那些他控制不了的东西。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刚从外面进来,还没有暖过来。“好。下雪天不出屋。”
刘彻的手指在她手心里慢慢暖了过来。怀瑾从榻角爬过来,攀着刘彻的胳膊,仰头看着他:“父皇,雪。”
刘彻低头看着怀瑾,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些。他伸手把怀瑾抱起来,放在腿上。“嗯,雪。”
“母妃说不能出去。”
“母妃说得对。”
怀瑾点了点头,靠在他怀里,继续看窗外的雪。唐念婉靠在枕头上,看着他们父子俩。窗外的雪还在下,院子里已经白了一层,念怀那棵小桂花树的枝条被压得低低的,但还站着。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没事。我们都好好的。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怀瑾趴在窗台上,看着春兰和几个宫女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扫雪,扫出一条窄窄的路来,从廊下通到院门口。刘彻昨晚没有回宣室殿,就在昭阳殿歇了。他早起上朝之前,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雪,回头对唐念婉说了一句:“路扫出来了。但你还是不许出去。”
唐念婉裹着被子坐在榻上,点了点头。“臣妾知道了。”
刘彻走了之后,春兰端了热粥进来。她放下粥碗,站在旁边,欲言又止。唐念婉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就说。”
“夫人,昨天是奴婢多嘴了。奴婢不该跟张全说的。”
“你没做错。你是担心我。”
“但陛下吓得——”
“他是该知道。他知道了,才会让人把路扫出来。”唐念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春兰,你做得对。”
春兰的眼眶红了一下,低下头,没再说什么。窗外的雪还在飘,很细,很密,像柳絮。唐念婉喝完粥,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比昨天轻,像是伸了个懒腰。她弯了弯嘴角。1
不够看,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