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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屈家后人

秋凉是从第一片梧桐叶开始的。

昭阳殿院子里的那棵老桂花树还没开花,但枝头的花苞已经鼓鼓囊囊的,像是再过几天就要忍不住了。唐念婉的肚子已经六个月了,圆得像个饱满的西瓜,走路的时候整个人微微后仰,手扶着腰,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春兰每天跟在她后面念叨:“夫人您慢点,地上刚洒了水,滑。”唐念婉听是听了,但步子还是那个步子,不急不缓。

怀瑾最近迷上了“听弟弟”。他每天都要趴在唐念婉的肚子上,把耳朵贴上去,听半天,然后抬起头汇报他的观察结果:“母妃,弟弟在睡觉。”“母妃,弟弟在动。”“母妃,弟弟是不是在喝水?”唐念婉每次都认真回答:“也许在喝水。”“也许在翻身。”“也许在跟你打招呼。”怀瑾就会对着肚子认真地说:“弟弟,我是哥哥。你出来了我教你走路。”

这天午后,唐念婉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怀瑾趴在她旁边,头枕着她的手臂,小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摸着。窗外的蝉叫得不那么凶了,一声一声,拖着长长的尾巴,像是在跟夏天告别。唐念婉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感觉到肚子里动了一下——比平时更明显,更有力,像是那个小家伙在里面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怀瑾的手正好放在那里。他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抬起头来,眼睛瞪得溜圆,像两颗被点亮的黑珍珠。“母妃!弟弟动了!”

“嗯。他动了。”

怀瑾没有把手收回去。他重新把小手放回原处,掌心贴着那一小块隆起的弧度,屏住呼吸,像是在等一个很珍贵的信号。唐念婉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看着他睫毛微微颤动、嘴唇抿成一条线的小模样,心里软得说不出话。

又动了一下。怀瑾的掌心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一下——轻轻的,闷闷的,像有人从里面用小拳头敲了敲他的手心。他的手指又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整个手掌都贴了上去,像是在跟那个还没见过面的弟弟握手。

“弟弟,”他小声对着肚子说,“我是哥哥。你出来了我带你玩。”

肚子里的那个动了一下作为回答。

怀瑾抬起头看着唐念婉,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不是兴奋,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柔软的,像是春天里第一朵花绽放时的那种光。他低下头,把脸轻轻地贴在她的肚子上,鼻尖蹭着那一小块被弟弟踢过的皮肤,小声说了一句话。

“母妃,弟弟是不是认得我?”

唐念婉的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她伸手摸了摸怀瑾的头发,手指穿过他又软又细的发丝。“认得。他当然认得你。你每天跟他说话,他都听到了。”

怀瑾抬起头,用力地点了点头。“那我以后每天都跟他说。等他出来,我教他走路,教他认字,教他爬树。”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是不能爬太高,会摔。”

唐念婉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没有伸手去擦。怀瑾看到了那滴眼泪,愣了一下,伸出小手去够她的脸。“母妃不哭。”

“母妃没哭。母妃高兴。”

怀瑾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分辨这句话是真是假。然后他低下头,又对着她的肚子认真地说了一句:“弟弟,你把母妃弄哭了。你出来要跟母妃道歉。”

唐念婉笑出了声。她把这件小事告诉刘彻的时候,刘彻正在批折子。他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批,但唐念婉注意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怀瑾说,弟弟把我弄哭了,要弟弟出来跟我道歉。”

“他倒会心疼你。”刘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他说要教弟弟走路、认字、爬树。”

“爬树这件事,他自己都还没学会。”

“所以他说不能爬太高,会摔。”

刘彻放下朱笔,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坐在榻边的时候整个人都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她的脸比怀孕前圆了一些,气色很好,皮肤透着淡淡的粉,像秋天熟透的桃子。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在上面轻轻画着圈,嘴角弯弯的。

“唐念婉。”他叫她。

“嗯。”

“过来。”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刘彻伸出手,把她拉到自己旁边坐下。他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掌心覆在上面,安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儿,肚子里的小家伙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轻轻地、礼貌地碰了一下他的掌心,力道不大,但那一下很清晰,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刘彻的手指没有动。“他认得朕吗?”

“认得。每天这个时候您都来,他习惯了。”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怀瑾说得对。他出来之后,要跟你道歉。”

唐念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肚子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什么,又像是在跟那个还没见过面的孩子说一句无声的话。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秋天是真的来了。桂花再过几天就要开了,到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她会抱着怀瑾,牵着他的小手,走到桂花树下,教他闻花香。她会挺着肚子,慢慢地走,看阳光透过桂花的花瓣落在地面上,碎金一样。

她闭上眼睛,听着刘彻的呼吸声和肚子里那个孩子轻轻的心跳。她想起屈原留在书上的那行字——尊自已的内心选择,别把遗憾留下来。她没有遗憾了。她在这里。在这个秋天,在这个桂花即将盛开的院子里,在怀瑾每天对着她肚子说话的声音里,在刘彻那只覆在她肚子上、温热而稳定的掌心里。

傍晚的时候,怀瑾又跑过来趴在她肚子上听。这一次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对着她的肚子小声说:“弟弟,桂花要开了。等你出来,我摘桂花给你。”

唐念婉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小小的、认真的脸。她的第二个孩子还没有出生,但她已经开始想,等他长大了,他会不会也像他哥哥一样,对着另一个更小的孩子说同样的话。一代又一代,一个接着一个,在这个院子里,在桂花树下,在长安城的秋天里。

她弯了弯嘴角,把手覆在怀瑾的手上,一起贴在肚子上。三个人,一个都没少。1

段评

不够看,蹲蹲下一章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