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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屈家后人

唐念婉是在刘彻的怀里醒来的。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钻进来,在锦被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她侧过头,看到刘彻还在睡,睫毛微微颤动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睡着的时候,他眉心的那道深痕会淡一些,嘴唇不再抿着,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从他的怀里挪出来,披上外衫,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少女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睡意,嘴唇有些红肿。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想起昨晚的事,耳尖又红了。

“醒了?”身后传来刘彻沙哑的声音。

唐念婉转过身。刘彻半靠在榻上,头发散在肩上,被子滑到腰间,露出精瘦的上身。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慵懒的、餍足的、像吃饱了的猛虎一样的光。

“臣妾参见陛下。”她下意识地要行礼。

“过来。”

唐念婉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刘彻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到榻边坐下。他拨开她散落在脸颊边的头发,看着她的脸,看了几秒。

“昨晚有没有弄疼你?”他问。

唐念婉的耳尖更红了。“……没有。”

“真的?”

“真的。”唐念婉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刘彻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追问。

张内侍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来,小心翼翼的:“陛下,该起了。早朝时辰快到了。”

刘彻“嗯”了一声,松开唐念婉的手腕,坐起来。张内侍带着几个宫女进来伺候梳洗。唐念婉跪坐在榻边,看着宫女们帮他穿龙袍、系腰带、戴玉冠。他的动作很快,三两下就收拾好了,和她每天早上磨磨蹭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你回承香殿再睡一会儿。”刘彻临走前看了她一眼,“今天不用去椒柏殿请安了,朕让人跟皇后说一声。”

唐念婉愣了一下。“不用的,臣妾可以去——”

“你确定你走得动?”刘彻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唐念婉的脸腾地红了。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刘彻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走了。

唐念婉跪坐在榻边,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一头栽进了被子里。被子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龙涎香的味道。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春兰从帘子外面探进头来,看到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唐美人,奴婢伺候您回承香殿?”

唐念婉从被子里抬起头,头发乱得像鸟窝。“……嗯。”

回到承香殿,唐念婉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坐在桂花树下发呆。春兰端来早膳,一碟粟米粥,一碟小菜,两个蒸饼。唐念婉慢慢吃着,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昨晚的事,今天早上的事,刘彻那句“你确定你走得动”在她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循环播放。她把脸埋进手里,耳尖又红了。

“唐美人,您是不是不舒服?脸怎么这么红?”春兰担忧地问。

“没事。太阳晒的。”

春兰抬头看了看天——阴天,没有太阳。她识趣地没有拆穿。

傍晚时分,唐念婉换上一件淡粉色的深衣,发髻梳了个简单的垂云髻,簪了那支白玉兰簪。春兰帮她整理衣领的时候,看到了她锁骨下方的一小块红痕,手顿了一下。唐念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又红了。

“春兰,拿个粉扑来。”

“唐美人,这个……粉扑盖不住的。”

“那就盖多少算多少。”

宣室殿。刘彻今天没有批折子。唐念婉到的时候,他正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眉头皱着,显然在想事情。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看到她,眉头舒展了一些。

“来了?”

“臣妾参见陛下。”

“过来。”

唐念婉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刘彻看了一眼她的脖子——那块红痕没有被粉完全盖住,露出一小截,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桃花瓣。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陛下今天没有批折子?”唐念婉问。

“今天不想批。”

“那陛下想做什么?”

刘彻想了想。“你陪朕下棋。”

唐念婉愣了一下。“臣妾……不太会下棋。”

“朕教你。”

两个人在书案前坐下,棋盘摆好,黑白分明的棋子装在青铜的棋盒里。刘执黑,唐念婉执白。她确实不太会下,围棋在现代已经不算普及了,她只在小时候跟爷爷学过一点基本规则。刘彻下了几手就发现了她的水平,嘴角弯了一下,放慢了速度,每一步都跟她解释为什么要这么下。

“你看这里,”他指着棋盘上的一片空白,“如果你在这里落子,可以挡住朕的路。如果你在这里落子,可以给自己留出活路。你想选哪个?”

唐念婉盯着棋盘看了半天。“臣妾……两个都不想选。”

“那你选什么?”

唐念婉拿起一颗白子,落在了棋盘上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位置。刘彻看着那颗孤零零的白子,沉默了几秒。“你这是……什么下法?”

“臣妾自创的。叫‘随心所欲’下法。”

刘彻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嘴角微弯的笑,是真正的、露出牙齿的、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好笑的笑。唐念婉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两个人对着棋盘笑了一会儿,张内侍在一旁低着头,肩膀在微微抖动。

“你这个下法,”刘彻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朕还是第一次见。”

“臣妾说了,臣妾不会下棋。”唐念婉理直气壮,“是陛下非要教的。”

刘彻看着她那副“明明是你自找的”的表情,摇了摇头。他把棋子收回棋盒,靠在椅背上。“不下了。你陪朕说话。”

“陛下想说什么?”

刘彻想了想。“说说你的家乡。”

唐念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家乡。她的家乡在两千年后。那里的天比这里蓝,那里的路比这里宽,那里的女孩子十五岁还在上学,不用嫁人,不用侍寝,不用在皇帝面前说“臣妾”。她不能告诉他这些。但她可以告诉他一些别的。

“臣妾的家乡在南方。”她说,“有一条很大的江,叫汨罗江。江边有很多橘树,秋天的时候,满树都是金黄色的橘子。臣妾小时候很喜欢爬到树上去摘橘子,有一次从树上摔下来,膝盖摔破了,哭了好久。”

刘彻听着,嘴角微微弯着。“你还会爬树?”

“臣妾小时候很皮的。不是现在这样。”唐念婉说着,忽然有些怀念。那是在她学礼仪之前。八岁之前,她是一个普通的、会爬树、会摔跤、会哭着找妈妈的小女孩。八岁之后,她开始学礼仪,学规矩,学做一个“屈家的人”。她再也不能爬树了,再也不能大声笑了,再也不能在泥地里打滚了。她被装进了一个精美的、完美的、没有瑕疵的壳子里,一装就是七年。

“后来呢?”刘彻问。

“后来……”唐念婉垂下眼睛,“后来家里让臣妾学规矩。臣妾就不爬树了。”

刘彻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沉默了几秒。“你学规矩,学了七年?”

“嗯。”

“你喜欢吗?”

唐念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从来没有被人问过这个问题。家里让她学规矩,她就学了。老师说学规矩是屈家人的本分,她就学了。没有人问过她喜不喜欢。她想了想。“臣妾不喜欢。但臣妾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这些规矩,”唐念婉看着自己的手,“让臣妾成为了臣妾。如果没有这七年,臣妾不会在椒房殿里行出那个让陛下和皇后娘娘都挑不出毛病的礼。也许臣妾就不会被留在宫里,也许臣妾就不会遇到陛下。”

刘彻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帝王的审视,不再是猎手的打量,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像在看一件珍贵的东西的光。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朕也不会遇到你。”

唐念婉的眼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没有说话。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桂花香透过窗棂飘进来,甜得发腻。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悠远。

“陛下,”唐念婉抬起头,“臣妾能不能问陛下一件事?”

“问。”

“陛下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朕小时候,在宫里长大。祖母管得很严,每天要读书,要练武,要学治国之道。朕很少出宫,很少见到外面的人。朕的童年,和你差不多。”

“陛下也会爬树吗?”

刘彻看了她一眼。“……朕是皇帝。”

“臣妾是问陛下小时候。”

刘彻沉默了几秒。“……爬过。摔下来过。被祖母罚跪了两个时辰。”

唐念婉忍不住笑了。她想象着一个小男孩,穿着小号的龙袍,从树上摔下来,灰头土脸地跪在太庙里,膝盖疼,心里委屈,但不敢哭。她忽然觉得,她和刘彻,也许没有她想象的那么不同。他们都是从小被装在壳子里的人。只是她的壳子是礼仪,他的壳子是皇位。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唐念婉看着月光,轻声说了一句:“夫君。”刘彻的手指微微收紧。“嗯。”她笑了笑,靠在他的肩上,闭上了眼睛。今晚没有侍寝,没有按摩,只有下棋、说话、月光和桂花香。

也许,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不是惊天动地的改变。只是这样,安安静静的,和一个她慢慢喜欢上的人,在月光下,说着小时候的事。长安城的夜越来越深了,宣室殿的灯火还亮着。两个从壳子里走出来的人,靠在彼此身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谁也没有说话。但什么都不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