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活了下来。
但活着,成了比死更漫长的刑罚。
脖子上的伤疤愈合得很好,只留下一圈淡粉色的痕迹,像一条永不褪色的项链。可真正的伤,从来不在皮肤上。她开始频繁地发烧,说胡话,夜里惊醒时,总看见床尾坐着一个人影——穿着鲜红的嫁衣,安静地凝视着她。
她不敢再看任何反光的东西。
可苏婉总能找到办法。雨夜的车窗上,咖啡杯晃动的水面里,甚至别人瞳孔的倒影中……她无处不在。她不再急着杀林晚,而是像猫玩弄老鼠一样,一点点蚕食她的意志。
“你看,他选了你。”苏婉的声音贴着耳廓滑入,冰凉刺骨,“可他为了拦我,把自己都耗尽了。你觉得,值得吗?”
林晚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却咬紧牙关不吭声。
她能感觉到,张泊宁确实还在。
不是完整的魂魄,而是碎裂的执念,像细小的光屑,藏在她血液里,藏在那枚镜片吊坠中。每当苏婉试图完全掌控她的身体,那些光屑就会灼烧起来,带来尖锐的痛感,把控制权硬生生抢回来。
这是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一个要占据她,一个要守护她。
而她,是战场,也是赌注。
某天深夜,林晚又一次从窒息感中惊醒。她摸索着打开台灯,冷汗浸透了睡衣。她太累了,精神濒临崩溃。鬼使神差地,她走向了浴室。
镜子被黑布遮着,那是她给自己设下的禁令。
可今晚,有什么东西驱使着她。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碰到了黑布的一角。
“别看。”张泊宁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虚弱,却急切,“林晚,别看。”
她顿了顿,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
“我想见你。”她小声说,像在乞求,“哪怕只是镜子里的一眼。”
她猛地扯下了黑布。
镜子里,是她苍白憔悴的脸。
但下一秒,变化发生了。她的左眼,瞳孔骤然收缩,变得漆黑而怨毒,那是苏婉;而右眼,却泛起一层极淡的、温柔的微光,那是张泊宁。
两张脸,在同一个面孔上挣扎、扭曲。
“你看,”苏婉在她体内轻笑,“我们三个,终于团圆了。”
林晚死死盯着镜子,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忽然明白了张泊宁最后的用意——他无法彻底消灭苏婉,便选择碎裂自己,成为钉在她灵魂里的楔子,延缓苏婉的完全觉醒。
他以自身为牢,囚住了苏婉,也囚住了她。
“张泊宁,”她对着镜子,声音沙哑,“放手吧。你太疼了。”
镜中的右眼,光芒微微颤动。
“不。”他的声音很轻,却坚定,“这次,换我等你。”
苏婉暴怒了。
林晚感到一阵剧痛从心脏炸开,她踉跄着后退,撞在墙壁上。镜中的自己,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弧度,皮肤下仿佛有无数东西在蠕动。
就在这时,林晚做了一个决定。
她抓起洗手台上的修眉刀,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划向自己的手腕。
鲜血喷涌而出,滴落在地面,也溅上了镜面。
“你干什么?!”张泊宁和苏婉同时惊呼——一个焦急,一个愤怒。
林晚看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一个惨淡至极的微笑。
“要么,你们一起放过我。”她声音越来越弱,“要么,我带着你们两个,一起死。”
她倒下去的时候,看见镜中的影像也开始碎裂。张泊宁的光屑疯狂地想要修补她的生命,而苏婉的怨气则在嘶吼中溃散。
血泊中,那枚镜片吊坠滚落一旁。
里面,最后一粒微光,轻轻闪烁了一下,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第二天,房东发现林晚时,她已经没了呼吸。
奇怪的是,她的脸上没有痛苦,反而异常平静。
手腕的伤口很深,却被人用某种方式仔细地包扎过,用的是撕碎的床单,打结的手法笨拙又温柔。
人们说,她死于抑郁症自杀。
只有那枚再也没离身的吊坠知道,在那个雨夜,曾有少年用尽最后的力量,拥抱了即将坠落的她。
而镜子,是真的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