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说,为啥子安武人的水漏
烟雨是安武村唯一能听见“水漏”说话的人。
那口废井在村东头,青石板盖着,常年湿漉漉的。村里人都说,井底下埋着民国时期一个戏班子的冤魂,每到梅雨季,井里就会传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那是他们在数着漏掉的时间。
安武人不管这些,他们只关心水漏。
安武是个寡言少语的男人,住在井边那栋快要塌掉的土坯房里。他每天要做的事,就是把井里渗出来的水,一桶一桶吊上来,倒进村口的河沟里。水漏不止,他的活就永远干不完。
烟雨第一次见他时,他正赤着上身在井边绞动辘轳。雨水顺着他精瘦的脊背往下淌,混着井水,分不清彼此。
“你为啥子要这么做?”烟雨撑着油纸伞,站在三步开外。
安武没回头,手上力道不减:“水漏了,就得堵。”
“堵得住吗?”
“堵不住也得堵。”
后来烟雨才知道,这口井确实漏不得。井底镇压的不是戏班子,是安武的未婚妻,秀禾。
七十年前,秀禾被土匪掳走,跳井自尽。安武当时是个小排长,带着兵去救人,却只捞上来一具冰冷的尸首。他疯了一样往井里填土,可填多少,水就漏多少。村里的风水先生说,秀禾怨气太重,要把安武村的水脉都吸干。
于是安武就留在了这里。他活着,井水就只是井水;他若死了,井底的东西就会顺着水流,淹了整个村子。
“他是个傻子。”烟雨的外婆一边纳鞋底一边说,“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堤坝。”
那年夏天,大旱。河沟见了底,井水却涨得厉害。安武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他开始咳血,皮肤变得像宣纸一样薄,仿佛随时会被太阳晒化。
烟雨急了,她跑去井边,看见安武正趴在井口,像是在听什么。
“别听!”烟雨冲过去拉他。
安武转过头,眼窝深陷,却对她笑了笑:“秀禾说,她冷。”
那一瞬间,烟雨听见了。井底传来女人幽幽的歌声,唱的是七十年前的采茶调。水面上浮起一串气泡,每个气泡里,都倒映着秀禾年轻时的脸。
“她在叫我下去陪她。”安武的声音很轻,“水漏得快,我也撑不了多久了。”
烟雨疯了一样去找堵井的办法。她翻遍古籍,最后在一个老道士那里得到一张符咒。道士说,此符能镇魂,但要活人心头血。
烟雨没有犹豫。她趁安武睡着,割破手指,将血滴在符咒上,然后跳进井里。
井水刺骨,她看见井底并不是水,而是一团纠缠的黑发,那是秀禾的执念。烟雨把符咒按在那团黑发上,黑发瞬间缠住了她的脚踝,往下拽。
就在她快要窒息时,一双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她。安武跳了下来。
他抱着她,用身体挡住了那些黑发。烟雨看见他的身体在迅速衰老,皮肤干瘪,头发变白,像是一下子耗尽了七十年的寿命。
“傻姑娘……”安武叹了口气,最后一丝力气用来把她托出水面。
他被黑发彻底吞没的那一刻,井水突然停了。
再也没漏过一滴。
后来,烟雨常常坐在井边。井盖依旧湿漉漉的,但她再也听不见秀禾的歌声了。她只听见风穿过井筒,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一个男人在说:
“为啥子安武人的水漏?因为心漏了,水就止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