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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山 第七章 各奔东西

四大名捕之血火江南

衢州城外的官道上,大师兄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站在路中间,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标枪。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拇指在剑柄上来回摩擦,这是他出手前的习惯动作——摩擦七下,必然拔剑。我见过他用这招对付唐门的暗器高手,剑出鞘的瞬间,三枚飞镖在空中被劈成两半。

“出来。”大师兄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里传得很远。

官道两边的树林里传来一阵沙沙声,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是人踩着枯叶走动的声音。一个黑影从左边闪出来,又一个从右边闪出来。八个,十四个,二十个。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蒙着面,手里拿着刀。刀不长,但很宽,刀背上有血槽,是江湖上常见的杀人刀。

“盛崖余,你跑不掉了。”为首的黑衣人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他的刀举得很稳,刀尖对着大师兄的胸口,一动不动。这种持刀的姿态,是军中的路子,不是江湖上的野路子。手腕不转,刀就不偏,刺出去就是一条直线,又快又准。

“你们是王禀的人?”大师兄的手还在剑柄上摩擦,六下了,还差一下。

“王将军说了,要你的人头。”

“让他自己来拿。”

大师兄拔剑。剑出鞘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琴弦,嗡的一声,在夜里回荡。剑身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剑刃上有一条细细的血线——是他自己的血。他每次出剑之前,都会用拇指在剑刃上划一下,让血顺着剑身流下去。今晚他划得很深,血很多,顺着剑身往下流,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像雨点。

黑衣人们冲了上来。

第一个冲到大师兄面前,举刀就砍。大师兄没有躲,剑尖一挑,挑在刀背上,刀被挑飞了,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地上,铛啷一声。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大师兄的剑已经刺进了他的肩膀。剑尖从背后穿出来,带着血沫,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没有再看那个人一眼,拔剑,转身,迎向第二个。

第二个从左边冲过来,刀横着劈,砍向大师兄的腰。大师兄剑尖下压,挡住刀锋,顺势往前一送,剑尖刺进了那人的大腿。那人惨叫一声,跪在地上,刀掉在脚边。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起冲上来,刀光连成一片。大师兄双脚不动,上身连晃,躲过三刀,剑尖连点,点在三个人的手腕上。三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三把刀同时落地,三只手同时垂了下来,手腕上的血喷出来,像三道红色的喷泉,在空中画出一道道弧线,落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朵朵血花。

追命在旁边看呆了。“大师兄的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快了?”

“不是快。”冷血说,“是准。每一剑都刺在最薄弱的地方。手腕的关节,肩膀的缝隙,大腿的动脉。他不是在打架,是在做手术。”

黑衣人们开始后退。二十个人,伤了八个,还有十二个,但他们不敢上来了。他们看着大师兄,眼神里有恐惧。恐惧这种东西,一旦从眼睛里露出来,手脚就不听使唤了。他们的刀在抖,手在抖,腿也在抖。

“来啊。”大师兄把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血往下流,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黑衣人们互相看了看,转身跑了。

大师兄收剑入鞘。他把剑插回鞘里的时候,手指还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用力过度。他的右手虎口裂开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流,把剑鞘上的麻绳都浸湿了。

“大师兄,你的手——”我走过去。

“没事。”他把手背到身后,“走。回汴京。”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大师兄的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追命扶住他,他的手很冰,像摸着一块铁。

“大师兄,你受伤了?”

“没有。”

“你的手在抖。”

“用力过度。歇一会儿就好。”

我们没有再走。追命扶着大师兄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我蹲下来,借着月光看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他的右臂在抖,不是抖一下停一下的那种,是持续地、细微地抖,像琴弦在震动。

“二师兄,”追命压低声音,“大师兄不对劲。”

“我知道。”

“他是不是中毒了?”

“不知道。让我看看。”

我伸手去拉大师兄的袖子,他躲了一下,但没有躲开。袖子拉上去,露出右臂——整条胳膊都肿了,青紫色的,粗了一圈。手腕上有一个针眼,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针眼周围是一圈黑色的瘀血,像一朵黑色的花。

“针眼。”冷血蹲下来,凑近了看,“唐门的毒。”

“唐门?唐晚词?”

“不一定。唐门会用针的人多了。”

大师兄靠在一块石头上面,闭着眼睛,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拉风箱。“大师兄,你什么时候中的毒?”

“三天前。在衢州城外。一个蒙面人,针很快。我躲开了三针,第四针没躲开。”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们会担心。担心了,就走不快。走不快,就会被追上。”

“那你现在怎么办?”

“解毒。我带了药。”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扔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药丸是黑色的,很苦,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吐出来。

“唐门的毒,用唐门的药解。冷血,你去追那个蒙面人,他身上有解药。”

“追不上。他跑了。”

“会回来的。没拿到我的人头,他不会回去交差。”

冷血站起来,把剑别在腰间。“我去追。”

“不用追。等他来。”

我们坐在路边,等着。

月亮慢慢偏西了,挂在树梢上,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路边的树哗哗响。远处传来狼嚎声,一声一声的,很凄厉,像有人在哭。

追命从腰间解下酒壶灌了一口,递给我。我接过来也灌了一口。酒很烈,辣得喉咙发烫。但今晚的烫,不一样。今晚的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烧。

“二师兄,”追命的声音很轻,“大师兄会不会死?”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该死。”

追命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二师兄,我怕。”

“怕什么?”

“怕大师兄死。怕冷血死。怕你死。怕我自己死。怕我们都死了,就没人替刘铁牛、替石宝、替方腊、替那些死了的人看着江南了。”

“不会的。”我说,“我们不会都死。总有人活着。”

“谁?”

“不知道。但总有人活着。”

追命没有再说话。

夜风越来越大,吹得树枝啪啪作响。月亮彻底偏西了,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马上就要天亮了。那个用针的蒙面人还没有来。

冷血坐在最远处的大石头上,剑横在膝盖上,眼睛像钉子一样钉着路的尽头。他忽然开口:“来了。”

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黑影。慢慢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大师兄睁开眼睛,把手按在剑柄上。追命站起来,手也按在剑柄上。我拔出了剑。

那两个人走到近前。一个是蒙面人,手里拿着针,针尖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另一个是女人,穿着黑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唐晚词。

“盛大人,”唐晚词把兜帽掀开,露出那张冷冰冰的脸,“你的毒,我可以解。”

“条件呢?”

“放了他。”她指了指蒙面人,“他是我师弟。唐门的人。他杀你,是奉命行事。我不会让他再杀你,你也不要杀他。”

“他是唐门的人?”

“是。唐门排名第十三,叫唐十三。童贯派他来的。童贯要你的人头,唐门要你的命。”

“为什么?”

“因为你查了不该查的案,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大师兄沉默了一会儿。“好。我放了他。你解毒。”

唐晚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大师兄。大师兄接过去,看了看,扔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药丸是红色的,很甜,他的眉头展了一下。

“半个时辰之后,毒就解了。”唐晚词把瓷瓶收回去,“盛大人,你欠我一个人情。”

“我会还的。”

“不用还。你活着,就是还了。”她转身走了。唐十三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唐十三停下来,回头看了大师兄一眼。

“盛崖余,你的剑很快。”

“你的针也不慢。”

“下次见面,我不会失手。”

“下次见面,你不会有出手的机会。”

唐十三走了。他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大师兄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臂。肿消了一些,颜色也从青紫变成了暗红。他的手指能握住了,握住了剑柄,拔剑,入鞘,再拔剑,再入鞘。声音很脆,很利落,像刀切豆腐。

“走吧。”他说,“回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