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铁手的房间。
铁手住在神捕司东厢,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几本书,砚台里的墨还没干。他坐在窗前,脸上那道血痕已经结了痂,从额头斜拉到眼角,看着触目惊心。
“伤怎么样?”
“皮外伤。不碍事。”铁手站起来,“大师兄,你要出门?”
“嗯。去找一个人。”
“谁?”
“莫三爷。”
铁手愣了一下:“唐晚词的人?找他干什么?”
“那个蓝眼睛的女人,武功路数不像中原人。唐门在蜀中,蜀中跟吐蕃、大理接壤,那边有不少异族人。唐门的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也许知道她的来路。”
“我跟你去。”
“你的伤——”
“我说了,不碍事。”铁手活动了一下肩膀,“大师兄,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坚定,不是商量的语气。
“好。一起去。”
莫三爷在汴京没有固定住处,但他常去的地方我知道——城南的悦来客栈。那是江湖人聚集的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追命跟我说过,莫三爷每次来汴京,都住在那儿。
我们到了悦来客栈,掌柜的是个胖子,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找人。一个姓莫的老头,六十多岁,瘸了一条腿。”
掌柜的笑容收了收:“莫三爷?他今天一早就出去了,没说去哪儿。”
“他住哪间房?”
“这……”掌柜的犹豫了一下,“客官,莫三爷吩咐过,不让外人进他的房间。”
铁手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亮了一下。
掌柜的脸色变了:“原来是神捕司的大人。莫三爷住天字三号房,二楼左手第三间。”
我们上了楼。天字三号房的门关着,铁手敲了敲,没人应。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我示意他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房间里没人。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我环顾四周,发现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盛大人:老朽知道你会来。那个蓝眼睛的女人,老朽见过。她在城西土地庙。莫三。”
我把纸条递给铁手。他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会不会是陷阱?”
“有可能。但莫三爷是唐晚词的人,唐晚词跟咱们没有深仇大恨。她没必要害咱们。”
“那也可能是别人冒充莫三爷写的。”
“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们出了悦来客栈,往城西走。城西是汴京最破的地方,住的都是穷人和乞丐。房子低矮,巷子狭窄,地上到处是垃圾和脏水。几个乞丐蹲在墙角晒太阳,看见我们,懒洋洋地伸出手。
土地庙在城西一条小巷的尽头,不大,门楣上的匾额掉了半边,露出里面的木茬。庙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铁手拦住我:“大师兄,我先进去。”
“一起。”
我推开庙门,走了进去。
庙里很暗,只有神像前的长明灯还亮着,火苗在风里一晃一晃的。供桌上供着一尊土地爷,泥塑的,脸上掉了色,看着有点滑稽。地上铺着干草,草上躺着一个人——莫三爷。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铁手蹲下去,摸了摸他的脖子,抬起头看着我。
“死了。还温着,刚死不久。”
我的心一沉。走过去一看,莫三爷的脸发青,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痕,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什么伤?”我问。
铁手仔细看了看:“不是勒的。是针。”
“针?”
“凤尾针。唐门的独门暗器。”铁手指着莫三爷脖子上的红痕,“针从这里进去,直入咽喉。一招毙命,连叫都没叫出来。”
凤尾针。唐门。唐晚词?
“是唐晚词杀的?”
“不一定。会使凤尾针的不止唐晚词一个。唐门里能用凤尾针杀人的,至少有七八个。”铁手站起来,“但能在莫三爷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杀他的,不多。莫三爷是老江湖,警觉性很高。能近他身的人,一定是熟人。”
熟人。莫三爷是唐晚词的人,他的熟人,多半也是唐门的人。
“大师兄,你看这个。”铁手从莫三爷手里掰出一样东西——一张纸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但还能看出几个字:“城西土地庙”和“蓝眼睛”。
莫三爷给我们留了信,然后被人杀了。杀他的人,不想让他告诉我们什么?
我在土地庙里转了一圈,发现神像后面有一串脚印,很小,像是女人的。脚印往庙后去了,后门开着,通到一条更窄的巷子。
“追。”铁手说。
我们追出去,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地上有几滴血,新鲜的,顺着血迹往前跑,拐了两个弯,血迹断了。前面是条大路,人来人往,分不清谁是谁。
铁手蹲下来,看着最后一滴血。
“她受伤了。跑不远。”
“不一定。也许是故意留的血,引我们往这边追。她本人从别的方向跑了。”
铁手站起来,看着我:“大师兄,杀莫三爷的人,跟抓周小妹的人,是不是同一个?”
“有可能。但不确定。”我想了想,“莫三爷见过那个蓝眼睛的女人,知道她的底细。有人不想让咱们知道,所以杀了他。”
“那咱们的线索断了。”
“没有。”我说,“莫三爷死了,但还有一个人知道那个女人的底细。”
“谁?”
“唐晚词。”
铁手愣了一下:“唐晚词?她会告诉咱们吗?”
“不会。但她会来找咱们。”
“为什么?”
“因为莫三爷是她的人。她的人死了,她不会不管。”
我们回到神捕司,把事情告诉了追命。追命听完,脸色铁青。
“莫三爷死了?谁干的?”
“可能是唐门的人,也可能是那个蓝眼睛的女人。”我说,“追命,你去查一下,最近汴京有没有唐门的人出没。”
“好。”
“铁手,你去盯着周小妹。那个女人没拿到账册,不会善罢甘休。她杀了莫三爷,说明她已经急了。急了就会犯错。”
“好。”
两人分头去了。我坐在枣树下,把那封阿鸢的信又看了一遍。
“如果我不回来,你就别等了。”
阿鸢,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我收起信,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土地庙里的画面——莫三爷躺在地上,脸发青,脖子上的红痕像一条细细的红线。凤尾针。唐门。蓝眼睛的女人。这几件事,像几根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
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有人在暗中盯着神捕司,盯着周小妹,盯着那本账册。这个人不是蔡京的人,也不是童贯的人,因为她用的手法,不像官场上的人。官场上的人做事,讲究的是规矩,是利益交换。这个人做事,只讲效率——杀人灭口,干净利落。
这是江湖人的手法。
傍晚的时候,追命回来了。
“大师兄,查到了。最近汴京确实有唐门的人出没,不止一个。有人在城南见过两个穿黑衣服的人,一男一女,住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里,不跟人来往。”
“一男一女?女的什么样?”
“蒙着面,看不清脸。但有人看见她的手,很白,手指很细,像弹琴的。”
白,细,像弹琴的。这是唐门暗器手的特点——手指要细,要灵活,才能同时操控多枚暗器。
“男的什么样?”
“四十来岁,脸上有疤,看着像练家子。不说话,不跟人来往。白天睡觉,晚上出门。”
“晚上出门?去哪儿?”
“不知道。跟踪他的人跟了两条街就被甩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追命,你今晚去盯着那家客栈。别打草惊蛇,看看他们跟谁接触。”
“好。”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里,把那封阿鸢的信又看了一遍。不是想看,是不知道干什么。信上的字我都快背下来了,但还是忍不住拿出来看。
“如果我不回来,你就别等了。”
别等了。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心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我听出来了——是铁手。
“大师兄,还没睡?”
“睡不着。进来。”
铁手推门进来,在我对面坐下。他脸上那道血痕在烛光下显得更深了,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大师兄,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今天在土地庙,我检查莫三爷尸体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身上的伤,不止脖子上的那一处。他的右手,手指断了两根。”
“断了?怎么断的?”
“像是被什么利器削掉的。伤口很整齐,不是钝器砸的,是刀剑之类的利器。而且——”铁手犹豫了一下,“伤口不是新的。断了好几天了,已经开始长肉了。”
断了好几天了。也就是说,莫三爷在被杀之前,已经受了伤。谁伤的他?为什么伤他?
“铁手,你觉得是谁杀了莫三爷?”
“不知道。但我觉得,杀他的人,跟他认识。因为他死的时候,表情不是害怕,是——意外。他没想到那个人会杀他。”
意外。熟人。唐门的人。
“大师兄,你说唐晚词会不会来汴京?”
“会。莫三爷是她的人,她不会不管。”
“那咱们怎么办?”
“等她来。”
铁手点点头,站起来。“大师兄,你早点歇着。明天还有事。”
“你也是。”
他走了。我坐在桌前,把那封信收好,揣进怀里。
窗外,月亮很圆,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明天,唐晚词会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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