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从老宅出来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顾衍之那辆黑色迈巴赫缓缓驶近,车灯在梧桐树干上投下两道光柱。车窗摇下来,顾衍之的脸在车厢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苍白。
“上车。”顾衍之说,语气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笑意,反而有种沉甸甸的认真。
陆沉舟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扑面而来,他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指已经冻得发僵。他搓了搓手,没有马上系安全带,而是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
顾衍之没有急着开车。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侧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克制的心疼。
“你爷爷怎么说?”顾衍之问。
“该说的都说了。”陆沉舟睁开眼,声音有些哑,“二叔的事,老爷子心里有数。但你知道,他毕竟是我二叔,老爷子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
顾衍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自己呢?你想把他怎么样?”
陆沉舟转过头看向他。车内只有仪表盘的微光,顾衍之的五官在暗色里显得更加深邃,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细碎的光点,像是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
“我不想把他怎么样。”陆沉舟说,语调平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如果继续这么搞下去,我不会再忍。”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发动车子,驶出巷口,汇入主路的车流。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明暗交替的光影落在陆沉舟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捉摸不定。
车子开出去大约十分钟,陆沉舟忽然开口:“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市里退休的那个老家伙,姓孙。跟我二叔走得很近的那位。”陆沉舟顿了顿,“那几篇文章背后,除了我二叔,可能还有别人。”
顾衍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过了几秒,他说:“我让人去查。但你得想清楚,查出来之后怎么办。”
“查出来再说。”陆沉舟的语气很淡,但顾衍之听得出来,那层淡薄之下压着的是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车子在陆沉舟的公寓楼下停稳。陆沉舟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之前,忽然停了一下。
“顾衍之,”他说,没有回头,“谢谢你今天来接我。”
“我哪天没接你?”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故作轻松的笑意,“快上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陆沉舟下了车,走进单元门。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顾衍之一定在车里看着他,直到他走进电梯,直到楼道的感应灯全部熄灭。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也很踏实。
回到家,陆沉舟没有马上洗漱。他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他这半个月来暗中收集的材料——二叔陆建国近三年经手的几个项目,其中有三个存在明显的违规操作,包括违规审批、干预招投标、收受好处。材料不算完整,但已经足够让纪委启动初步核查程序。
他一张一张地翻着这些材料,台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看起来比平时更瘦更长。
他想起小时候,二叔带他去钓鱼,教他甩竿,告诉他要“沉得住气,鱼才会咬钩”。那时候的二叔还很年轻,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没有皱纹,说话的声音洪亮得像钟声。他教他下棋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落子无悔,但落子之前要想清楚。”
陆沉舟把材料重新装回信封,封好,放进抽屉的最深处,上了锁。
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用这些材料。
这不是心软,是策略。
他需要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一个让二叔无法翻身、也让老爷子不得不表态的时机。
第二天一早,陆沉舟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他父亲陆建邦。
“爸。”陆沉舟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昨天晚上你去老宅了?”陆建邦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是。爷爷叫我回去吃饭。”
“你二叔也在?”
“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建邦似乎在斟酌措辞,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二叔的事,你不要插手。我来处理。”
陆沉舟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您打算怎么处理?”他问。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跟你无关。”陆建邦的语气很强硬,像是在下达一个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少掺和家长里短的事。另外——”他顿了顿,“你最近跟顾家那小子走得太近了。外面有人议论,你自己注意分寸。”
陆沉舟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爸,”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今年三十二岁了,我知道什么是分寸。如果您没有别的事,我这边还有个会要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然后被挂断了。
陆沉舟把手机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闭上眼。
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快要压不住的愤怒。他父亲陆建邦,永远是这样——高高在上,发号施令,从来不肯真正听他说一句话。小时候他考了第一名,父亲说“还不够好”;他考上全省最好的大学,父亲说“这有什么好得意的”;他进了体制,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父亲从来没有当面夸过他一句。
而他的二叔,那个在背后捅他刀子的人,父亲却要“自己处理”。
陆沉舟睁开眼,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凉透了的水从喉咙一路冷到胃里。
他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批阅。
工作是他最好的避难所。
下午,他收到了顾衍之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片——一张照片的局部,拍的是一份旧文件的落款处,上面有一个人的签名。
那个签名,不是二叔陆建国的,而是那位退休孙姓领导的。
陆沉舟把图片放大,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然后放大图片的另一个角落——那里有一行小字,标注的是日期,恰好是三个月前,第一篇影射文章发出的前两周。
他给顾衍之回了两个字:“够了。”
顾衍之秒回:“够了的意思是?”
陆沉舟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够了的意思是,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放下手机,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省委大院里那片光秃秃的银杏树。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但来年春天,它们会重新发芽。
有些事情,也该在春天到来之前,做个了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