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史莱克城的天空变得高远而清澈,阳光少了夏日的毒辣,多了几分温煦,落在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只是早晚的风,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卷起街角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远。
唐门小院的生活,依旧在固定的轨道上平稳运行。晨光,炊烟,洒扫,早餐,然后三人(偶尔四人,如果贝贝不去内院)在院门口分开,走向各自忙碌而充实的白天。
叶星辰的日常,精确得像一部上了发条的机器。寅时起身锤炼,洒扫做饭,去学院完成工读生工作和新生一班课业,下午“消失”进行他那套不为人知的、穿着玄重铁铠的疯狂加练,傍晚“撞”回学院,入夜返回小院,清洗,看书,休息。周而复始,仿佛不知疲倦,也仿佛……感受不到“生活”本身应有的、除却目标之外的任何温度与色彩。
他的世界,是冰冷的铁,是沉重的甲,是汗水的咸涩,是书本的墨香,是复仇火焰灼烧后留下的、一片荒芜而坚硬的焦土。他将自己彻底包裹在这层由责任、仇恨、训练筑成的坚硬外壳里,不允许任何“软弱”、“享乐”、“无关”的情绪渗透进来。就连面对那些少女羞涩的告白,他都能用最礼貌也最冰冷的方式,将那点可能扰乱心绪的“火星”毫不犹豫地掐灭。
然而,再坚硬的冰层,在持续的、不经意地暖流拂过下,是否也会悄然出现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冰层自身都未曾察觉的裂痕?
这一日,午后。
叶星辰刚刚结束下午的“消失”。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进行极限负重奔袭,而是选择了一处僻静的山谷,进行更为精细化的身体控制和力量爆发训练。这是他在阅读了一些基础人体力学和古武魂师体术札记(周漪争取来的权限)后,自己尝试摸索的新方法。不再单纯追求负重和距离,而是尝试在运动中,更精准地控制每一块肌肉的发力,感受力量在体内的传递与转换,模仿那些体术图谱中记载的、不依赖魂力的发力技巧。
训练很辛苦,对精神专注度的要求极高。当他完成预定项目,拖着比往日稍显轻松(相对而言)、但精神却异常疲惫的身体,回到唐门小院时,夕阳的余晖才刚刚开始给院墙镀上金边。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首先看到的是工作台前,贝贝和唐雅正凑在一起,对着一架结构复杂、但多处破损、似乎年代颇为久远的金属弩机低声讨论着什么,眉头紧锁。霍雨浩不在,大概还在学院加练(周漪的“特别关照”)。而王冬,则百无聊赖地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双手托腮,深蓝色的短发在晚风中微微拂动,漂亮的脸上写满了“好无聊”三个大字。
听到开门声,王冬立刻转过头,看到是叶星辰,眼睛顿时一亮,但随即又垮下脸,撇了撇嘴:“你可算回来了!雨浩被周老太婆抓去加练了,说是上次魂力控制测试没达标。贝大哥和小雅老师在研究那堆破铜烂铁,没人陪我玩!无聊死了!”
叶星辰脚步顿了顿,对王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径直走向水缸,准备舀水清洗一下脸上的汗水和尘土。他习惯了王冬这种“无聊就要找人陪”的抱怨,通常不会接话,只是默默做自己的事。
然而今天,王冬似乎不打算放过他。他(她)从石凳上跳起来,几步窜到叶星辰身边,也不管他手上脸上还沾着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星辰!别洗了!跟我出去玩儿!”
手腕上传来的、不属于自己的、温热而柔软的触感,让叶星辰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王冬抓得很紧,而且那眼神里的期待和“你不答应我就不松手”的意味太过明显。他微微蹙眉,声音平静无波:“去哪里?我还要看书。”
“看什么书啊!天天看,眼睛要看瞎了!”王冬不满地嘟囔,手上力道却不减,拉着叶星辰就往外走,“去游乐园!史莱克城西新开的那家!听说可好玩了!有旋转木马,有过山车,有鬼屋,还有摩天轮!我早就想去了,一直没人陪!雨浩没空,贝大哥和小雅老师更没空,就你有空!走嘛走嘛!”
游乐园?
这个陌生的词汇,让叶星辰愣了一下。他的记忆里,没有关于“游乐园”的任何清晰画面。天魂帝国的皇宫里,或许有过专供皇子公主嬉戏的精致园囿,有秋千,有滑梯,但那些记忆早已在血与火中变得模糊破碎,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阴影。棠竹苑的童年,是清晨的炊烟,是父亲削的木剑,是母亲温柔的叮咛,是葡萄架下的笑语,是简单而温暖的“家”的味道,与“游乐园”这种纯粹的、喧闹的、属于普通孩童的欢乐场所,似乎也相去甚远。
后来,便是逃亡,荒野,求生,仇恨,训练……“玩”这个字,早已从他的字典里被彻底剔除。他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必须用在“有用”的事情上——变强,复仇,活下去。
“我……” 叶星辰张了张嘴,想拒绝。理由有很多:要看书,要总结下午的训练心得,要准备明天的课业,要……他习惯了用这些“有用”的事情,填满每一寸可能滋生“软弱”和“懈怠”的时间缝隙。
“不准拒绝!”王冬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立刻打断,拽着他手腕的力道又重了两分,漂亮的眉毛竖起来,带着点不讲理的娇蛮(?),“你都训练一天了!该放松一下了!劳逸结合懂不懂?周老太婆……呃,周老师都说了,绷得太紧容易断!你看你,天天不是训练就是看书,脸都快跟那玄重铁一个颜色了!今天必须跟我去!不然……不然我告诉小雅老师你欺负我!”
这威胁毫无力度,甚至有些幼稚可笑。但配上王冬那副“我不管我就要去”的、理直气壮又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表情,竟让叶星辰一时语塞。他看向工作台方向,贝贝和唐雅似乎完全沉浸在那架破损弩机的研究中,对他们的“拉扯”毫无所觉。
手腕上的温度持续传来,不像玄重铁那般冰冷坚硬,也不像训练后肌肉的灼热酸痛,而是一种……陌生的、柔软的、带着生命力的暖意,透过皮肤,似乎要渗进他冰封的血液里。
“走吧走吧!就一会儿!天黑前肯定回来!”王冬见他迟疑,立刻趁热打铁,半拉半拽地,将还有些僵硬的叶星辰拖出了院门。
“记得关院门!” 唐雅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句,显然听到了动静。
“知道啦!”王冬欢快地应了一声,脚步更快了。
叶星辰就这样,被王冬拉着,有些踉跄地,走进了史莱克城傍晚喧嚣的人流中。他身上还穿着训练后未来得及更换的、沾着尘土和汗渍的旧衣,与周遭逐渐亮起的华灯、衣着光鲜的行人、以及空气中开始弥漫的各种食物香气,显得格格不入。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想要回去,回到那个熟悉的、充满“正事”的、安全的壳里去。但王冬的手攥得很紧,回头对他绽开的笑容,在渐次亮起的灯火映照下,明亮得有些晃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鲜活的热力。
“快点!就在前面!”王冬的声音透着兴奋。
叶星辰抿了抿唇,终究没有再挣扎,只是沉默地,任由王冬拉着,穿行在越来越热闹的街道上。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惊讶,或许还有对他这身打扮的轻视。但他习惯了忽略。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前方王冬的后脑勺上,看着那深蓝色的短发随着步伐一跳一跳,看着那紧紧攥着自己手腕的、骨节分明却异常白皙的手指……
游乐园很快到了。
那是一片被五彩斑斓的魂导灯光点亮的巨大区域。高耸的、缓缓旋转的摩天轮如同镶满宝石的巨环;呼啸而过的过山车带着游客的尖叫划破夜空;旋转木马在轻快的音乐中载着笑容灿烂的孩童与少女一圈圈转动;造型奇特的鬼屋入口闪烁着幽绿的光芒,传来刻意营造的恐怖音效;还有套圈、射击、捞金鱼等各种小游戏摊点,散发着糖果、爆米花、烤肠的甜腻香气,夹杂着孩童的嬉笑、情侣的私语、摊主的吆喝,各种声音、色彩、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而喧嚣的、名为“欢乐”的洪流,扑面而来,瞬间将叶星辰淹没。
他站在游乐园入口,有些怔忡。眼前的景象,是他从未经历过的,陌生,嘈杂,甚至……有些令他无所适从。这太“吵”了,太“乱”了,太……“无用”了。与他寂静的荒野、冰冷的铁甲、沉默的书本、汗水与血泪铺就的复仇之路,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发什么呆?进去啊!”王冬回头,看他站在原地不动,用力拉了他一把。
叶星辰被拉得向前一步,真正踏入了这片光怪陆离的天地。喧嚣声更大了,混杂着各种魂导器械运转的嗡鸣和人们的欢笑声,冲击着他的耳膜。炫目的灯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空气中甜腻的香气让他有些不适。
“我们先玩哪个?”王冬显然对这里很感兴趣,眼睛亮晶晶地四处张望,然后指着不远处那列蜿蜒盘旋、正带着一车人高速俯冲、引发阵阵尖叫的过山车,“那个!看起来好刺激!玩那个!”
不等叶星辰回答,王冬已经拉着他冲向过山车的排队入口。队伍不长,很快轮到他们。坐在那冰冷的、带有安全护栏的座位上,叶星辰身体有些僵硬。他经历过比这危险百倍的真实生死,悬崖,沼泽,魂兽……但那些是生存,是战斗,是不得不面对的危险。而这种……纯粹为了寻求刺激和快乐的、人为制造的“危险”体验,对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
过山车缓缓启动,爬升,越来越高,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叶星辰看着越来越远的地面,心中一片平静,甚至有些漠然。这点高度,比起断刃崖,不值一提。
然后,是急速下坠!强烈的失重感猛地袭来!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王冬兴奋的尖叫!周围的景物在视野中疯狂扭曲、拉长!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猛地松开!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沉入脚底!
叶星辰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但眼神依旧沉静。他感受着这种完全不同于战斗应激反应的、纯粹的生理刺激,有些新奇,也有些……莫名的茫然。这就是“玩”?
一趟过山车下来,王冬脸颊微红,眼睛亮得惊人,拍着胸口,意犹未尽:“哇!好爽!再来一次?”
叶星辰摇了摇头,他不太适应这种剧烈的、无意义的颠簸。
“那去玩旋转木马!”王冬又拉着他跑向另一个方向。
坐在装饰华丽、上下起伏的木马上,听着舒缓梦幻的音乐,看着周围同样坐在木马上、笑容灿烂的孩童和少女,叶星辰更加不自在。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童话世界的怪物,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他挺直脊背,双手抓着冰冷的金属杆,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与周遭欢乐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王冬坐在旁边一匹白色的“飞马”上,倒是玩得很开心,还对着旁边一个被父母抱着的小女孩做了个鬼脸,逗得那小女孩咯咯直笑。
接着是鬼屋。阴森的音乐,昏暗的灯光,突然弹出的恐怖道具,工作人员的低声嘶吼……王冬似乎有些害怕,进去后一直紧紧挨着叶星辰,一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胳膊。叶星辰反而没什么感觉。真正的血腥与死亡他都见过,这些人为的假象,对他而言如同儿戏。他甚至能冷静地分析那些道具的构造和触发机关。他只是默默地,任由王冬抓着自己,在黑暗中一步步前行,偶尔在王冬被突然惊吓、低呼着往他身上靠时,身体会几不可查地僵硬一瞬,但依旧没有推开。
从鬼屋出来,王冬拍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脸上还带着点后怕,但眼睛却亮晶晶的:“吓死我了!不过挺好玩的!星辰,你怎么一点都不怕?”
叶星辰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假的。”
王冬一愣,随即笑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差点把自己拍个趔趄,叶星辰下盘太稳):“你呀,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走,我们去玩射击!给你露一手!”
射击摊前,王冬果然展现出了不俗的准头,十发魂导射线(玩具版)中了八发,赢得了一个丑萌丑萌的布偶兔子。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把兔子塞给叶星辰:“喏,送你的!奖励你今天陪我出来玩!”
叶星辰看着手里那个针脚粗糙、颜色俗艳的布偶兔子,有些不知所措。这是他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件……“礼物”?不是父皇赐下的珍宝,不是母后缝制的衣物,不是贝贝给的笔记工具,也不是霍雨浩王冬分享的食物。而是一个,在游乐园里,用游戏赢来的、毫无实用价值的、甚至有些丑陋的……玩具。
他握着那个布偶兔子,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掌心。心里那种陌生的、无所适从的感觉,更重了。
“最后,我们去坐摩天轮!”王冬指着远处那个缓缓转动的巨大光轮,声音里带着期待,“听说在最高点,能看到整个史莱克城的夜景!特别漂亮!”
摩天轮的座舱缓缓上升,将下方的喧嚣与光影一点点推远。座舱很小,只有他们两人。空气忽然安静下来,与外面的热闹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屏障。王冬趴在窗边,兴致勃勃地看着脚下逐渐缩小、如同星河般铺展的万家灯火,时不时发出低声的惊叹。
叶星辰也看向窗外。这是他第一次,以这样一种平静的、非逃命或训练的方式,俯瞰这座他挣扎求生、也努力想要融入的城市。灯火如海,街道如脉络,远处史莱克学院那片建筑群在夜色中轮廓分明。很……壮观。也很……陌生。这座城市不属于他,这里的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他的“家”,在遥远的、已成废墟的皇城,在记忆里炊烟袅袅的棠竹苑,在脑海中那灰扑扑的瓶子里微弱闪烁的魂光中,也在……身边这个此刻安静看着窗外、侧脸在舱内暖光下显得异常柔和、甚至有些……美丽的“少年”身上?
这个念头让叶星辰心中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移开目光。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个丑萌的布偶兔子。
“星辰。”王冬忽然开口,声音不似平时那般清脆张扬,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温和的平静。
叶星辰抬起头。
王冬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轻声说:“你……其实不用把自己逼得那么紧的。”
叶星辰身体一僵。
“我知道,你心里藏着很重很重的事,有必须要走的路,有想见的人。”王冬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报仇,变强,这些都很重要。但……除了这些,人生也应该有点别的,不是吗?”
“你看下面,”王冬指着窗外的灯火,“每个人,都在努力地活着,有开心,有烦恼,有相聚,有别离。修炼,变强,是为了更好地活着,守护想守护的东西,去看更远的风景。但如果活着本身,只剩下修炼和仇恨,那……会不会太苦了?”
叶星辰沉默着。苦吗?他早已习惯了那种将神经绷到极致、用痛苦和汗水麻痹自己的日子。那是他的铠甲,也是他的牢笼。他从未想过,也不需要去想“苦不苦”,他只知道,必须往前走。
“今天拉你出来,就是想让你看看,除了训练和书本,世界还有这样热闹好玩的一面。”王冬转过头,看向叶星辰,脸上扬起一个笑容,不再是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灿烂,而是带着一丝浅浅的、仿佛能融化寒冰的温柔,“你看,偶尔停下来,玩一玩,笑一笑,其实……也挺好的,对不对?”
座舱正好升到最高点。整个史莱克城的夜景,如同一幅壮丽的画卷,在他们脚下完全展开。万千灯火,璀璨星河,交织成一片温暖而浩瀚的光之海洋。夜风似乎也变得更加轻柔,透过舱壁细微的缝隙,带来远处隐约的喧嚣和近在咫尺的、王冬身上淡淡的、清爽好闻的气息。
叶星辰看着王冬的笑容。那张昳丽的脸上,眼睛弯成月牙,长长的睫毛在暖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上扬的弧度,温暖,明亮,不掺杂任何杂质,纯粹得如同此刻窗外最亮的那颗星。
那一瞬间,叶星辰冰封已久、仿佛只剩下复仇烈焰在燃烧的内心深处,某个极其坚硬、也极其寒冷的角落,毫无征兆地,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撞了一下。
“咚。”
很轻的一声。却仿佛带着奇异的回响,在他空旷死寂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却又真实存在的涟漪。
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仇恨的灼烧,不是训练的痛苦,不是对力量的渴望,也不是对前路的茫然。
而是一种……陌生的,柔软的,带着一丝微弱暖意的……悸动?像是沉睡已久的种子,在坚冰之下,被一缕误入的阳光轻轻拂过,虽然离破土而出还遥不可及,但那种被“触碰”到的、生命本能的颤栗,却真实地发生了。
他想守护这个笑容。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流星,骤然照亮了他那片只有复仇星火的荒芜心田。虽然只是一瞬,却清晰得让他自己都感到愕然。
守护?他连自己都未必能守护好,连血仇都尚未有能力去报,谈何守护别人?何况,王冬是霍雨浩的好友,是唐门的常客,是史莱克的天才学员,阳光,开朗,强大(至少在他看来),似乎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守护”。
可那个念头,就是出现了。如此突兀,又如此自然。仿佛在看到那温暖笑容的刹那,某种深埋于灵魂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美好”与“温暖”的本能眷恋与保护欲,被悄然唤醒。
他想要眼前这个没心没肺、拉着他出来“玩”、会对他露出这样笑容的少年,能一直这样开心地笑下去。不要被仇恨沾染,不要被苦难压垮,不要像他一样,活在冰冷沉重的铠甲里。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丝慌乱,也感到一丝……奇异的柔软。仿佛那身玄重铁铠,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那么冰冷刺骨了。
“怎么了?发什么呆?”王冬见他愣愣地看着自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笑容重新变得促狭,“被本少爷帅到了?”
叶星辰猛地回神,仓促地移开目光,耳根几不可查地泛起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红晕。他低下头,握紧了手中的布偶兔子,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真实的触感。
“没……” 他低声道,声音有些干涩。
摩天轮开始缓缓下降。下方的喧嚣重新变得清晰。那短暂而奇异的静谧与悸动,仿佛只是座舱升至最高点时,一个恍惚的梦。
但有些东西,一旦萌芽,便再难彻底抹去。
从游乐园出来,已是华灯璀璨。王冬心满意足,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里还拿着一个刚买的、亮晶晶的糖果。叶星辰沉默地跟在他身边,手里除了那个布偶兔子,还多了一袋王冬硬塞给他的、甜得发腻的棉花糖。
走在回唐门的路上,晚风微凉。街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周遭安静下来。
“今天开心吗?”王冬忽然问,侧头看着他,眼睛在街灯下亮晶晶的。
叶星辰脚步微顿。开心?这个词对他来说,太过奢侈,也太过陌生。但……似乎,并不讨厌。那种喧嚣,那种陌生,那种无所适从,以及最后在摩天轮上,心里那一下轻轻的撞击,和那个想要“守护笑容”的念头……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种他无法用言语准确描述的、复杂而陌生的感受。
“……嗯。”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王冬笑了,笑容在夜色中格外明亮:“那就好!下次我们再叫上雨浩一起来!不对,得等周老太婆放过他才行……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先来!”
叶星辰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走着。他看着前方王冬轻快的背影,看着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的深蓝短发,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个丑萌的布偶兔子和甜腻的棉花糖。
冰封的心湖,那圈细微的涟漪,似乎并未完全平息。有一种陌生的、极其微弱的暖意,正顺着那被撞开的、细不可查的裂缝,悄然渗入,试图融化那经年不化的坚冰。
虽然,那冰层依旧厚重,复仇的火焰依旧在深处熊熊燃烧。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条安静的回“家”的路上,他感受到了一丝除却沉重与冰冷之外的、别的什么东西。
或许,就像王冬说的,人生除了修炼和仇恨,也该有点别的。
比如,手里这个丑丑的兔子。
比如,身边这个笑得没心没肺、却莫名让他想要守护的少年。
夜色温柔。前路依旧漫长黑暗。但叶星辰第一次觉得,这沉重的铁甲之下,冰冷的心脏深处,似乎也悄然点亮了一盏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与复仇无关的灯火。
那灯火的名字,或许可以叫做——
“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