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竹苑的炊烟与血色,终究是散去了。主神殿的书房内,那份因女儿私自下界而激起的惊涛骇浪,在波塞冬半劝半拽、插科打诨的搅和下,表面上似乎也渐渐平息。唐三重新坐回了那张象征着神界权柄的神木书案之后,海蓝色的眼眸深处,那份万载风霜沉淀下的沉稳与威仪,似乎也恢复了七八分。他如常地听取汇报,批阅奏报,与波塞冬、玉小刚等人商议着神界东北象限那处不稳定空间节点的处置方案,条分缕析,决策果断。
小舞也回到了森林神殿,打理那些永远生机勃勃的灵植,偶尔与宁荣荣、朱竹清她们小聚,说起女儿幼时的趣事,脸上也会露出温柔的笑意。仿佛一切真的回到了正轨,那场关于“九星预言”、“女儿宿命”的沉重谈话,只是午后一个令人心悸的梦。
但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唐三批阅公文时的停顿,比以往更频繁了些,目光总是不经意地飘向窗外某个虚无的远方。小舞侍弄花草时,会对着某一株女儿最喜欢的“星梦兰”发呆许久,指尖拂过花瓣,眼神柔软得能滴出水,又藏着化不开的忧色。
他们都在努力“正常”,努力履行神祇的职责,享受神界的安宁。可为人父母的心,如何能真正安宁?那偷偷溜下界、伪装成男孩、独自面对陌生而危险世界的,是他们捧在手心怕化了、放在心头怕摔了的宝贝女儿啊!即便有霍星和融念冰的周密布置,即便有瓶老爷子或许在暗处照拂,可万一呢?下界万载变迁,人心鬼蜮,魂导科技日新月异,隐藏的强者、诡异的秘境、莫测的危机……太多太多的未知,像一根无形的丝线,日夜缠绕着他们的心,越勒越紧。
这一日,处理完手头最紧要的一批事务,送走了前来商议的几位神官,书房内重归寂静。唐三没有立刻拿起下一份奏报,而是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眉心几不可查地蹙着,泄露着一丝疲惫与挥之不去的心事。
小舞端着一盅温热的、散发着宁神清香的“月华露”轻轻推门进来,看到丈夫这副模样,心中了然。她将玉盅放在案边,走到他身后,伸出温热柔软的手,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力道适中地揉按着。
“还在想桐桐?”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心疼。
唐三没有睁眼,只是抬手覆上她按在自己额角的手,轻轻握住,叹了口气:“如何能不想。那丫头……胆子太大了。”
“霍星和念冰的安排已经很周全了,瓶子爷爷说不定也在暗中看着呢。”小舞低声安慰,既是说给唐三听,也是说给自己听,“桐桐虽然调皮,但机灵得很,又有你我的血脉,天赋不差,应该……能照顾好自己的。”
“应该……”唐三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世间之事,最怕的就是“应该”。多少意外,就发生在“应该”不会出事的时候。
他沉默片刻,忽然睁开了眼睛,海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决断:“小舞,我想……看看她。”
小舞按摩的手指一顿:“看?怎么看?霍星不是说,有他布下的星空印记,可以大致感应状态吗?”
“感应状态,和亲眼所见,终究不同。”唐三站起身,走到书房一侧光滑如镜的墙壁前。这面墙看似与周围墙壁无异,但上面流转的淡银色神纹,比之前那面“观天镜”的副镜更加繁复玄奥,隐隐与神界最核心的监察法则相连。“星空印记只能反馈安危,却看不到她具体在做什么,遇到了什么人,过得好不好。我……不放心。”
他指的是主神殿配备的、权限更高、与神界核心监察网络深度绑定的“通天镜”。此镜不仅能宏观观测下界重要位面动向,更能在一定程度上,进行更精准、更细致的定向观测,消耗的神力和对观测者的负荷也更大。之前他因观唐门而道心受创,波塞冬和瓶老都严令禁止他再擅自探查特定下界因果。但此刻,对女儿的牵挂压倒了一切。他只想“看看”,确保她平安,仅此而已。这应该……不算过度干涉吧?
小舞看着丈夫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持和深藏的忧虑,知道自己劝不住。事实上,她何尝不想亲眼看看女儿?哪怕只看一眼,知道她好好的,也能稍稍安心。
“好,我陪你一起看。”小舞走到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唐三点点头,不再犹豫。他抬起手,指尖流淌出比之前更加精纯凝练、混合着一丝淡金色神王权柄之力的海蓝色神力,缓缓勾勒出几个更加古老、复杂的金色神纹,烙印在墙壁之上。
“嗡——”
墙壁表面如水波般剧烈荡漾开来,内部的材质结构仿佛在重组、升华,最终,一面比之前“观天镜”副镜更加巨大、厚重、通体呈暗金色、边缘浮雕着诸天星辰环绕、万界生灵朝拜创世景象的古老镜面,缓缓浮现。镜面并非完全清晰,内部仿佛有混沌雾气流转,散发出一种浩瀚、威严、直达本源的气息。正是主神殿核心监察神器——通天镜!
随着唐三神力的持续注入和神识的精准定位(依靠霍星留下的、与唐舞桐化身“王冬”相连的那一丝星空印记为模糊坐标),镜中的混沌雾气开始缓缓旋转、消散,模糊的光影逐渐显现……
然而,就在镜中画面即将清晰的关键时刻——
“哟!我就说怎么感应到这边有这么大动静的法则波动!原来是咱们的神王陛下,终于忍不住要动用‘特权’,搞‘家长监控’了啊?”
一个戏谑不羁的声音突兀地在书房门口响起。波塞冬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诡异气泡饮品,斜倚在门框上,俊美不羁的脸上挂着“被我抓到了吧”的促狭笑容。
唐三动作一顿,镜中画面波动了一下,他有些无奈地看向门口:“前辈……”
“别前辈,我担待不起。”波塞冬摆摆手,迈着悠闲的步子晃了进来,目光在巨大的通天镜上扫过,咂咂嘴,“啧啧,通天镜啊……权限就是高。看闺女就看闺女,偷偷摸摸的干嘛?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我说,就该光明正大地看!最好把老戴、小奥、荣荣他们都叫来,一起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他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戴沐白洪亮的大嗓门:“波塞冬前辈,您说什么看?看什么热闹?是不是小三这儿又有什么新鲜事儿了?”
紧接着,奥斯卡笑嘻嘻的脸探了进来:“有热闹?带我一个!我这边的食神殿最近闲得发慌!”
宁荣荣、朱竹清、马红俊、白沉香……史莱克七怪的其他五人,竟然一个不落,全跟着戴沐白和奥斯卡过来了。显然,他们也是处理完各自神职的日常事务,闲来无事聚在一起,感应到主神殿这边不同寻常的法则波动(通天镜启动的动静可不小),又被波塞冬那大嗓门一吆喝,好奇心起,结伴过来看个究竟。
“你们怎么都来了?”小舞惊讶。
“神界日子长,无聊嘛。”马红俊挠挠头,火红色的头发在神光下格外醒目,“感应到这边动静挺大,就过来看看。三哥,你这是……在干嘛?” 他的目光也落在了那面巨大的、正在显现光影的通天镜上。
唐三看着瞬间挤满了半个书房、个个脸上写满好奇与关心的至交好友,心中那点“私自探查”的负担感,忽然就消散了许多。是啊,桐桐不仅仅是他的女儿,也是这些看着她长大的叔叔阿姨们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他们的关心,不比自己少。
“我们在看桐桐。”小舞轻声解释道,眼圈有些微红,“她不听话,偷偷跑下界去了,还变成了男孩模样……我们实在不放心,想看看她……”
“什么?!桐桐下界了?还变成男孩?” 宁荣荣惊呼出声,美眸圆睁。
“这丫头!胆子也太肥了!”戴沐白也吓了一跳,“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人告诉我们?”
奥斯卡立刻凑到小舞身边,一脸关切:“小舞,你别着急,慢慢说。桐桐怎么会下界?安全吗?”
朱竹清虽然没说话,但清冷的眼眸中也露出了明显的担忧。马红俊和白沉香也是面面相觑,满脸震惊。
唐三简单地将唐舞桐私自下界、霍星与融念冰出手布置的事情说了一遍,当然,略去了关于“九星预言”的更深层猜测。
众人听完,反应不一。戴沐白是后怕加愤怒:“这死丫头!等我见到她非好好教训她不可!”奥斯卡则摸着下巴:“变成男孩?这倒是个掩人耳目的好办法……不过肯定很辛苦吧?”宁荣荣和朱竹清更关心的是安全问题,连连追问霍星他们的布置是否真的可靠。
“所以,三哥你现在是要用这面镜子,看看桐桐在下界的情况?”白沉香问出了关键。
唐三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通天镜。此刻,镜中的混沌雾气已几乎完全散去,一片清晰而动态的画面,如同最逼真的全息影像,展现在众人面前。画面并非局限于一个固定视角,而是如同拥有多个智能镜头,随着唐三神识的引导和关注点的变化,在斗罗大陆几个不同的区域、几个不同的人身上,缓缓切换、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郁郁葱葱、充满了魂力波动的巨大森林边缘。一个穿着月白色劲装、深蓝色短发、容貌俊秀得有些过分的“少年”,正和一个同样年纪、穿着史莱克学院新生校服、眼神清澈坚韧的黑发少年,互相搀扶着,从一片显然是训练场的空地上,狼狈却目标明确地走向宿舍楼的方向。
正是伪装成“王冬”的唐舞桐,以及她的室友霍雨浩。
“那就是桐桐?变成这个样子了?”宁荣荣捂着小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镜中那个“少年”,“别说,还真挺俊的……就是看起来好像累坏了。”
“旁边那个黑头发的小子是谁?”戴沐白眯起眼睛,身为战神,他对气息的感知很敏锐,“魂力波动好弱……但眼神不错,有股韧劲。”
“那是桐桐在史莱克学院的室友,叫霍雨浩。”小舞轻声说,目光紧紧追随着女儿的身影,看到她虽然疲惫,但步伐还算稳,精神也还好,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一些。
镜中画面跟随着“王冬”和霍雨浩进入宿舍楼,看到他们简单清洗,换上干净衣服,然后又一起去食堂吃饭。画面里,“王冬”对着食堂的饭菜挑挑拣拣,小声跟霍雨浩抱怨,霍雨浩则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回应两句,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种自然而然的熟稔。
“看样子,桐桐交到朋友了。”朱竹清观察细致,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个霍雨浩,看起来是个踏实的孩子。”
“桐桐跟他关系好像不错。”小舞也稍稍安心了些,有朋友互相照应,总比一个人孤零零的好。
唐三的目光则更多地停留在霍雨浩身上。这个少年给他的第一感觉,是干净,清澈,像未经雕琢的璞玉,但眼底深处,又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坚毅。更让他在意的是,当他的神王级神识尝试顺着通天镜的链接,去“观察”这个少年更深层的命运轨迹或天赋潜能时,竟感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阻滞感。
并非是被强大的力量屏蔽,更像是这个少年本身的命运轨迹,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奇特的迷雾之中,难以一眼看透。这迷雾并非人为施加,更像是天生伴随,或者说,是某种极高层次的存在(比如天梦冰蚕的百万年精神本源和伊莱克斯那缕残魂)与他自身特殊武魂(灵眸)结合后,产生的天然“保护色”。以唐三的修为和通天镜的威能,强行窥探自然能穿透,但那势必会惊动可能隐藏在少年体内的存在,也可能对少年本身造成不可预知的影响。唐三只是想看看女儿,并不想节外生枝。
“这个霍雨浩……有点意思。”唐三低声自语,收回了试探的神识。
“怎么了,小三?”戴沐白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少年,命格似乎有些特殊,看不真切。”唐三没有深说。
就在这时,镜中画面似乎感应到了唐三神识的残留关注,又或者是因为霍雨浩与“王冬”(唐舞桐)的紧密关联,镜头微微偏转,开始回溯、快进,展现霍雨浩过去一段时间的一些重要片段。
众人看到他在星斗大森林外围独自烤鱼,遭遇天梦冰蚕精神冲击时的痛苦与蜕变;看到他被唐雅和贝贝“诱拐”加入唐门时的犹豫与最终下定决心;看到他在周漪的魔鬼训练中咬牙坚持,与“王冬”互相较劲又互相扶持;看到他深夜独自修炼玄天功时,那份远超同龄人的专注与刻苦;也看到了他偶尔独处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对“力量”的渴望,和一丝深藏的、仿佛源自血脉的悲伤与恨意。
虽然画面无声,但那些清晰的影像和少年眼中流露的情绪,足以让在场这些阅历丰富的神祇们,拼凑出一个大概。
“这孩子……身世恐怕不简单。”玉小刚不知何时也闻讯赶来了,站在人群后,看着镜中霍雨浩在训练中一次次摔倒又爬起,眼中露出赞赏与思索,“心性坚韧,能吃苦,懂感恩,是个可造之材。唐雅和贝贝能发现他,是唐门的运气。”
“可他好像有心事,藏得很深。”宁荣荣心思细腻,看出了霍雨浩偶尔流露的异样。
“谁还没点过去呢。”奥斯卡耸耸肩,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镜中那个努力修炼的少年,“不过这小子,看着就让人想帮他一把。对了,他加入唐门了?小三,你这算不算间接捡到宝了?”
唐三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看到霍雨浩,他仿佛看到了万年前,那个在圣魂村铁匠铺里,对着乱披风锤法图纸苦苦钻研的自己;看到了那个在诺丁学院,被所有人嘲笑是“废武魂”却从不放弃的自己。同样的执着,同样的不甘,只是这个少年眼底的伤痛,似乎更加沉重。
或许,瓶老预言中的“九星”,真的并非虚言?这个霍雨浩,会不会也是其中一星?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唐三将它压下。预言之事,玄之又玄,不可妄断。
似乎是觉得对霍雨浩的“回溯”够了,又或者是因为感应到了唐三心中对女儿更深处的担忧,通天镜的画面再次切换。这一次,镜头拉远,迅速掠过山川河流,最终定格在了另一片截然不同的地域。
那是一片更加原始、蛮荒、充满了危险气息的古老森林深处。光线昏暗,古木参天,藤蔓如蟒蛇般缠绕。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岁左右、身形瘦小、衣衫褴褛、脸上身上带着不少细微伤痕和污迹的男孩,正握着一柄粗糙的木剑,在一条湍急的溪流边,与一头体型比他大了数倍、獠牙外露、眼中闪烁着凶光的十年魂兽“利齿豪猪”对峙。
男孩的眼神冰冷而专注,没有丝毫这个年纪孩童该有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凶狠与求生欲望。他胸口挂着一枚不起眼的玉佩,手中木剑虽然粗糙,却被他握得死紧。
正是叶星辰。
“这孩子又是谁?怎么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小舞惊呼出声,母性的本能让她瞬间揪紧了心。那孩子看起来比桐桐和霍雨浩还要小,却独自面对如此凶恶的魂兽!
镜中,战斗一触即发。利齿豪猪咆哮着冲撞而来,獠牙闪烁着寒光。叶星辰没有退避,反而在豪猪冲近的瞬间,身体极其灵活地向侧前方一扑,险之又险地避开撞击,同时手中木剑狠狠刺向豪猪相对柔软的侧腹!然而木剑终究不是利器,只在豪猪厚实的皮上留下一道白痕。豪猪受痛,更加狂暴,转身甩尾,带刺的尾巴如同钢鞭扫来!
叶星辰就地翻滚,狼狈躲开,身上又被碎石划出几道口子。但他一声不吭,迅速爬起,眼神更加冰冷,死死盯着豪猪,寻找着下一个机会。他的动作毫无章法,纯粹是生死搏杀中磨炼出的本能,却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他没有魂力?没有武魂?”戴沐白皱眉,看出了关键。那孩子躲避和攻击,完全依靠身体力量和本能,没有一丝魂力波动。
“他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战斗……或者说,求生。”朱竹清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她经历过最严酷的杀戮训练,看得出那孩子眼中的光芒,是真正在生死边缘徘徊过的人才会有的。
镜中画面再次回溯,快进。众人看到了叶星辰在荒林中埋葬侍卫的场景,看到了他离开皇城后,如何独自在危机四伏的森林中跋涉,采摘野果,捕捉小兽,躲避强大的魂兽,与恶劣的天气和伤病抗争。他们看到了他夜晚蜷缩在树洞或岩缝里,握着木剑和玉佩,睁着眼睛直到天明的孤寂与警惕;看到了他一次次受伤,又咬牙自己处理伤口;看到了他在绝境中爆发出的、远超年龄的坚韧与求生意志。
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不久前的“闪回”——天魂帝国皇城,登基大典,血色阴影降临,邪魂师突袭,帝后血战,母亲献祭,父亲成神自爆,忠臣赴死断后……那一幕幕惨烈到极致、血腥到令人窒息、也悲壮到令人心魂震颤的画面,虽然因为时空阻隔和通天镜的限制,有些模糊和跳跃,但其中蕴含的绝望、悲痛、牺牲与毁灭,依旧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了每一个观看者的心中!
书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镜中那些一闪而过的、却足以烙印灵魂的画面,呼吸停滞,血液仿佛都要冻结。
他们看到了叶夕水在绝境中突破百级、却又在妻子献祭后万念俱灰、毅然自爆的疯狂与绝望;看到了苏婉回头那含泪的、温柔到极致也决绝到极致的笑容;看到了林啸等侍卫高喊着“报效陛下”,逆着人流冲向追兵,然后化作惊天动地的爆炸光芒;看到了叶星辰被推入密道前,那空洞的、仿佛灵魂被抽离的眼神;看到了他在森林中埋葬侍卫时,那无声的泪水和冰冷入骨的恨意……
即便是经历了嘉陵关血战、见惯了生离死别的史莱克七怪,即便是活了无尽岁月、看透世事沧桑的波塞冬和玉小刚,此刻也感到一阵阵心悸与窒息。
那是一个帝国的崩塌,一个家庭的毁灭,一个孩童世界的彻底倾覆。其惨烈与悲壮,其绝望与牺牲,其背负的血海深仇与孤绝前路,让见者无不为之动容。
“天魂帝国……竟然发生了如此剧变……”玉小刚声音干涩,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他虽在神界,但对下界主要帝国的格局变迁还是有所关注的,天魂帝国叶夕水即将登基的消息,他也有所耳闻,却万万没想到,结局竟是如此。
“邪魂师……九大封号斗罗……真是好大的手笔!”戴沐白咬牙切齿,双拳紧握,眼中燃烧着怒火。身为战神,他最憎恨这等阴邪诡谲、残害生灵的勾当。
“那对帝后……还有那些忠臣……”宁荣荣早已泪流满面,扑在奥斯卡怀里哽咽。朱竹清也红了眼眶,紧紧咬着下唇。马红俊和白沉香同样面色沉重,眼中充满了痛惜。
小舞更是早已泣不成声,紧紧抓着唐三的手臂,身体微微发抖。同为母亲,她能深切感受到苏婉最后时刻,看着儿子被推走时,那撕心裂肺的不舍与决绝。同为妻子,她能体会到叶夕水在妻子献祭、家园尽毁后,那生无可恋的疯狂。而叶星辰,那个比桐桐还小一点的孩子,他所承受的一切,光是想一想,就让她心如刀绞。
唐三沉默地站立着,海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深海寒流在无声激荡。镜中叶星辰那双冰冷、孤绝、承载了太多不该由他承担的重量的眼睛,让他想起了前世的自己,跳下鬼见愁时的绝望与不甘;也想起了今生,小舞献祭时,自己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只是,这个孩子所经历的,似乎更加惨烈,更加无望。至少,他和小舞还有重逢的希望,还有伙伴们的支持。而这个孩子,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切,孤身一人,被抛入这残酷的世间。
当他的神识再次尝试探向叶星辰,想要更仔细地观察这个孩子的命运轨迹时,一股比之前观察霍雨浩时更加明显、更加奇特的“阻滞感”传来。
如果说霍雨浩的命运是笼罩在由百万年魂兽精神本源和异界残魂交织的“迷雾”中,那么叶星辰的命运轨迹,则仿佛是断的、碎的,被一种更加宏大、更加晦涩、仿佛蕴含着“创世”与“守护”余韵的、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力量,强行粘合、庇护着。这力量保护着那孩子最核心的一点真灵不灭,也隔绝了外界对那点真灵以及其命运轨迹的深度窥探。
唐三的神识触及这层保护时,甚至隐隐感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属于阵神瓶老爷子的气息!虽然微弱到几乎不可察,但他绝不会认错!
难道……老爷子在最后关头,出手保住了那对帝后和那些忠臣的部分灵魂?并且将这庇护之力,也延伸到了这个孩子身上?
这个猜测,让唐三心中震撼之余,也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老爷子果然在下界!而且,似乎又卷入了一场巨大的因果之中。这个孩子……难道也与“九星”有关?
他看着镜中叶星辰再一次险之又险地避开利齿豪猪的扑击,木剑在豪猪身上留下又一道无足轻重的痕迹,自己却被气浪掀翻,重重摔在地上,咳出一口血,却又立刻挣扎着爬起,眼神凶狠如受伤幼狼的模样,心中竟生出一丝罕见的不忍。
“这孩子……太苦了。”小舞擦着眼泪,声音哽咽,“三哥,我们能……帮帮他吗?哪怕一点点?”
唐三沉默。帮?怎么帮?直接干预下界皇权更迭、血海深仇?那违背神界铁律,也违背瓶老的告诫。而且,这孩子的路,注定只能自己走。任何外力的直接插手,都可能打乱他自身的成长轨迹,甚至带来更大的灾祸。
但眼睁睁看着一个如此年幼、背负如此深重苦难的孩子,在绝境中独自挣扎,又实在让人于心不忍。
似乎是感应到了书房内众人沉重的心绪,也或许是因为唐三神识的波动,通天镜的画面再次切换。这一次,镜头重新拉回,再次聚焦在史莱克学院。
画面中,“王冬”(唐舞桐)和霍雨浩似乎刚从一场理论课出来,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王冬”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霍雨浩安静地听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阳光透过林荫道洒在他们身上,少年人的身影挺拔而充满朝气,与刚才叶星辰所处的阴冷绝望的森林,形成了鲜明到刺目的对比。
一边是学院中相对安稳(虽然训练辛苦)的成长,有朋友,有师长,有目标;一边是荒野中孤独的求生,与危险和绝望为伴,只有血仇与渺茫的希望。
两种截然不同,却都令人揪心的命运,同时呈现在这面巨大的神镜之中,冲击着在场每一位神祇的心神。
书房内,许久无人说话。只有镜中无声流转的画面,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最终,是波塞冬打破了沉默,他灌了一大口那诡异的饮品,长长地吐了口气,语气难得地没有了往日的戏谑,带着一种深沉的感慨:
“看看吧,都看看吧。这就是下界,这就是人间。有阳光下的汗水与友谊,也有阴影里的血腥与孤独。有唐门薪火相传的微光,也有帝国崩塌、血亲相残的惨剧。有霍雨浩这样挣扎向上的幼苗,也有叶星辰这样在废墟中爬行的孤狼……”
他看向唐三,看向小舞,看向史莱克七怪每一个人,目光如深海水渊:
“我们坐在这里,是神祇,高高在上,似乎能掌控很多。可有些东西,我们改变不了,也不应去改变。每个世界,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路,自己的劫,自己的缘法。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是看着,守着那条不该越过的线,然后……在心里,为他们点一盏灯吧。”
“至于桐桐……”波塞冬的目光重新投向镜中那个“少年”身影,脸上又浮起那抹惯常的、看似不靠谱的笑容,“这丫头,运气不差,交的朋友看起来也挺靠谱。霍雨浩那小子,心性不错,有他带着,桐桐吃不了大亏。你们啊,就把心放回肚子里,该干嘛干嘛。神界日子还长着呢,总不能天天盯着镜子看闺女吧?那得多没出息?”
他这番话,半是开解,半是提醒。既安抚了唐三和小舞对女儿的担忧,也再次点明了神祇的界限。
唐三缓缓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波澜已然平复了许多。他对着波塞冬微微颔首,然后抬手,缓缓收回了注入通天镜的神力。
巨大的暗金色镜面光芒渐黯,其中的画面如同褪色的水彩,缓缓消散,最终重新化为一堵光滑的墙壁。
书房内,重归明亮。只是那镜中呈现的两种人生,两份沉重,已然深深烙印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多谢前辈提醒。”唐三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我明白。桐桐的路,让她自己走。霍雨浩和叶星辰……也各有其命运。我们所能做的,有限。”
他看向小舞,看向伙伴们,目光坚定:“但至少,我们现在知道了。知道了桐桐还算平安,知道了下界正在发生什么。心中有数,便不会盲目担忧。至于其他的……静观其变吧。若真有触犯神界底线、或天道不公之事,神界自有法度。”
小舞依偎在他身边,轻轻点头,虽然眼中泪痕未干,但情绪也稳定了下来。亲眼看到女儿无恙,她最大的牵挂已然放下。至于那个叫叶星辰的可怜孩子……她在心里默默为他祈祷。
戴沐白等人也纷纷点头,只是神色依旧复杂。今日所见,给他们“悠闲”的神界生活,投下了一抹沉重的阴影。下界并非他们想象中那样遥远而模糊,那里同样有血有肉,有悲欢离合,有他们牵挂的人(唐舞桐),也有让他们揪心的故事。
“行了,热闹看完了,该散场了。”波塞冬拍拍手,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小三,别忘了你还有正事。东北象限那个空间节点,到底怎么处理,赶紧定个章程。还有小舞,你的‘生生不息’大阵是不是该维护了?老戴,你的战神军演是不是该准备了?都别在这儿伤感悲秋了,神祇的活儿还得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