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约签定后的第七天,京城来了一道急旨。
传旨的还是那位黄太监,这次他的脸色比上次凝重了许多,手里捧着的圣旨也不是平时的明黄色,而是镶了金边的——那是加急密旨的规制。顾昭跪在将军府的正厅里,心跳如擂鼓。他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闷得喘不过气的压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即位二十余载,夙夜忧勤,未敢稍懈。然近年龙体欠安,心力日衰,恐不足以承社稷之重。皇长子贤德仁厚,心系天下,堪当大任。着即传位皇长子,择吉日登基。钦此。”
顾昭跪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皇帝退位了。不是给六皇子——六皇子已经废了。不是给三皇子——三皇子已经死了。是给大皇子。那个在韩府门前的长街上,掀开轿帘看了他一眼的人,要当皇帝了。
黄太监把圣旨递给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顾将军,陛下说了,你是新帝看中的人。好好干,前途不可限量。”
顾昭接过圣旨,站起来,看着那上面的字。字是皇帝亲笔写的,笔力有些虚浮,像是握笔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想起了皇帝在雁门关时的样子——坐在韩帅的正厅里,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富家翁。他说“朕这个人,不喜欢跟人绕弯子”,他说“你替朕打了胜仗,朕就赏你”,他说“谈成了,朕升你为骠骑大将军”。
那是一个好皇帝。
可惜他累了。
黄太监走后,顾昭在正厅里站了很久。手里那道镶着金边的圣旨,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
余长乐从侧厅走了出来。他也在,传旨的时候他就站在侧厅里,隔着屏风听到了每一个字。
“大皇子要登基了。”他说。
“嗯。”
“你高兴吗?”
顾昭想了想。大皇子是韩老太爷的人,是韩帅的人,是帮青山寨翻了案的人,是他顾昭愿意效忠的人。大皇子当皇帝,比任何人当皇帝都好。
“高兴。”他说。
“那你为什么皱着眉头?”
顾昭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果然皱成了一个疙瘩。他把手指按在眉心上,用力揉了揉,想把那个疙瘩揉开。
“余长乐。”
“嗯。”
“皇帝退位了,新帝要登基了。你说,天下会太平吗?”
余长乐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木簪束着,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泓清泉。他看着顾昭,目光里有认真,有思考,还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太平不是靠一个人就能实现的。”余长乐说,“皇帝再贤明,也需要好官、好将、好百姓。好官要有人举荐,好将要有人提拔,好百姓要有人让他们吃饱穿暖。这些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完的。”
他停了一下,看着顾昭的眼睛。
“但大皇子登基,至少是一个好的开始。”
顾昭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大皇子登基的日子定在了三月初九,宜祈福、宜祭祀、宜登基。
顾昭作为骠骑大将军,必须进京参加登基大典。这是规矩,也是体面。韩帅说“你不去,别人会以为你对新帝不满”,所以他去了。带着余长乐,带着马成、孙猴儿,带着二十个青山营的精锐,骑着马,从雁门关出发,一路南下。
路上走了十二天。到京城的时候,是三月初七,距离登基大典还有两天。
京城变了。
上次来的时候还是冬天,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屋顶,灰蒙蒙的街道,整个城市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现在已是初春,柳树发了新芽,桃花杏花开得满树满枝,街道两边的店铺都挂上了红灯笼,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正在讲新段子,说的是“新天子即位,万民同庆”,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底下掌声雷动。
顾昭在一家叫“悦来”的客栈住了下来。韩老太爷派人来请,说韩府已经备好了客房,请顾将军和余先生务必赏光。但顾昭婉拒了。不是不给韩老太爷面子,是余长乐说“住客栈自在”。韩老太爷的人很识趣,没有再坚持,留下了一盒茶叶和一封信,说“老太爷明天请二位过府一叙”。
余长乐拆开那封信,看完之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把信递给了顾昭。
信上写着一行字:“余先生,陛下有旨,登基后拟设国子监学士一职,非你莫属。韩老太爷。”
顾昭看完信,看着余长乐。
“国子监学士?”
“嗯。”
“你答应了?”
“没有。”余长乐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我说过,我不当官,不当任何人的臣子。”
“这是陛下的旨意。”
“陛下还没登基。”余长乐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而且,就算他登基了,我也有权利拒绝。我不欠朝廷什么,朝廷也不欠我什么。我们两清。”
顾昭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坚持。他知道余长乐不是在说气话,他是真的不想当官。经历了余家被抄家的惨剧,经历了六皇子府的勾心斗角,经历了青楼的迎来送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官场是什么样子。那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好。”顾昭说,“我帮你跟陛下说。”
“你帮我?”余长乐挑了挑眉,“你跟陛下很熟?”
“不熟。但他是明君,明君应该能听得进人话。”
余长乐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深,深到眼底。
三月初九,登基大典。
顾昭凌晨就起来了,穿上了那身骠骑大将军的朝服。朝服是工部的人专门送到客栈来的,大红色,绣着金色的蟒纹,腰带是玉的,官帽上插着两根翎羽。他站在铜镜前面看了半天,觉得镜子里那个人不像自己。那个人太威严了,太正式了,太像个“大人”了。他摸了摸自己下巴上那道浅浅的刀疤——是青石岭上留下的,一直没好利索,疤痕有些发红。配上这身朝服,倒像是一个真正的将军了。
余长乐站在他身后,帮他整理朝服的领口。他的手指很凉,动作很轻,把领口翻好,把褶皱抚平,把腰带正了正。
“好了。”余长乐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像个骠骑大将军了。”
“只是‘像个’?”顾昭问。
“嗯。真正的骠骑大将军,不是在铜镜前面照出来的,是在战场上打出来的。你已经打出来了,穿什么都像。这身衣服只是让不熟悉你的人也知道你是。”
顾昭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又看了看铜镜里映出的余长乐。余长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站在他身后,像一个清冷的影子。
“你不去吗?”顾昭问。
“不去。人太多了,我不喜欢。”
顾昭没有勉强他。
登基大典在皇极殿举行。顾昭站在武官的队列里,位置很靠前——骠骑大将军,正二品,在武官中仅次于韩帅。他看到了很多人:韩帅站在他前面,穿着一身紫红色的朝服,头发全白了,但腰杆还是那么直。沈舟站在文官队列里,隔了十几个人,朝他微微点了点头。韩老太爷没有来,他年纪太大了,陛下特准他在家休养。
他还看到了陈仲和——不,陈仲和已经不在了,他被贬为庶人,永不叙用,今天的朝堂上没有他的位置。他还看到了许多不认识的面孔,文官武将,勋贵皇亲,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整个大殿,像一棵大树上密密麻麻的叶子。
钟鼓齐鸣,新帝登基。
大皇子——不,现在应该叫陛下了——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冕旒,从大殿的侧门走出来,一步一步地走上御阶,坐上那把象征着天下最高权力的龙椅。他的步伐很稳,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像是在走一条他已经走了很多遍的路。
顾昭跪在队列里,跟着所有人一起三叩九拜,山呼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震得窗户纸都在嗡嗡作响。
顾昭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他想了很多事情:想青山寨的枫叶红了又绿,绿了又红;想他爹在学堂里教孩子们认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孩子们念得很大声;想他娘坟前的酒,不知道干了没有;想小豆子的帕子,他收在怀里,一直没有用;想那把卷了刃的刀,插在青山部营帐的刀架上,刀刃上的缺口清晰可见。
他还想余长乐。
想他在宜州地牢里抬起头,拨开散落在脸上的头发,说“你怎么来了”时的样子。想他在鹰嘴崖上,虽然不在场,但顾昭知道他在某个地方看着、等着、想着。想他在清溪镇枇杷树下,跟姐姐告别的样子,说他多穿点。
想他昨晚站在铜镜后面,帮他整理朝服领口的样子。
他说“像个骠骑大将军了”。
顾昭跪在地上,嘴角微微上扬。
登基大典结束后,是盛大的庆祝晚宴。
宴席设在皇极殿旁边的文华殿,摆了上百桌,文武百官、皇亲国戚、藩属使节,济济一堂。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御膳房的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满了整张桌子。酒是御酒,醇厚绵软,不像北境的烧刀子那么烈,但后劲很大。
顾昭坐在武官的席位上,位置还是那么靠前。韩帅坐在他旁边,端着一杯酒,慢慢地喝着。他已经喝了不少,脸有些红,但眼神还是很清醒。
“顾昭。”韩帅忽然开口。
“韩帅。”
“以后不叫韩帅了,叫韩大人。”韩帅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老了,打不动了,该让年轻人上了。”
顾昭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脸上深深的皱纹,心里涌起一股酸涩。他在北境两年多,韩帅对他有知遇之恩。没有韩帅,他可能还是一个小兵,可能早就死在青石岭上了,可能根本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韩帅永远是韩帅。”顾昭端起酒杯,“末将敬您一杯。”
韩帅看了他一眼,举起酒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好好干。”他说,“别给我丢人。”
“不会。”
酒过三巡,殿内的气氛越来越热闹。有人开始划拳,有人开始唱歌,有人开始跳舞,有人开始吹牛。顾昭不太适应这种场合,端着一杯酒,慢慢地喝着,看着那些在灯火中欢笑的面孔。
他在想余长乐一个人在客栈里做什么。吃饭了没有?他会不会又煮一碗面,凑合一顿?他的手腕上的伤好了没有?他有没有按时换药?
他站起来,想偷偷溜走。
“顾将军。”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急不缓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和。
顾昭转过身,看到了陛下。
不,是新帝。他换了一身便装,穿着一件玄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不像一个皇帝,更像一个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不大,但很温暖,像冬天的太阳。
“陛下。”顾昭单膝跪地。
“起来起来,这里不是朝堂,不用跪。”新帝扶他起来,从旁边的桌上拿了两杯酒,一杯递给顾昭,“朕敬你一杯。”
顾昭接过酒杯,愣住了。皇帝敬臣子酒,这在朝堂上是天大的恩宠。
“陛下,末将——”
“谢恩的话就不必说了。”新帝打断了他,目光真诚而温和,“朕敬你,是因为你替朕守住了北境,是因为你替朕签了和约,是因为你替大渊打了这么多年仗。朕不是以皇帝的身份敬你,是以一个大哥的身份敬你。可以吗?”
顾昭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皇帝的威严,没有上位者的施舍,只有一个普通人发自内心的、真诚的感谢。
“末将不敢。”顾昭举起酒杯,“末将敬陛下。”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新帝放下酒杯,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他说。
跟韩帅说的一模一样。
新帝转身走了,回到主位上,继续跟其他大臣说话。他的背影很挺拔,步伐很稳,像是在走一条他已经走了很多遍的路。
顾昭看着他,忽然觉得,大渊朝有这样一个皇帝,是天大的福气。
晚宴结束后,顾昭没有回客栈。
他喝多了。御酒的后劲比他想的大得多,走出文华殿的时候,脚步已经开始发飘,眼前的台阶像是在晃动。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走了十几步,实在撑不住了,在花园里的一个凉亭里坐下来,靠在柱子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月光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起了青山寨的月亮,想起了雁门关的月亮,想起了宜州的月亮。不管在哪里,月亮都是同一个。但看月亮的人不一样,心情也不一样。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他把这两句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喝多了?”一个声音从凉亭外面传来,清润的,不急不缓的。
顾昭转头,看到了余长乐。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站在月光下,整个人像是从月亮里走出来的。他的手里拿着一壶酒,不是御酒,是他在客栈自己带的,桂花酿,琥珀色,在月光下泛着莹莹的光。
“你怎么来了?”顾昭的声音有些含糊。
“看你半天没回来,过来看看。”余长乐走进凉亭,在他旁边坐下,把酒壶放在石桌上,“果然喝多了。”
“没有。”
“你说话都不利索了,还叫没有?”
顾昭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来。他的舌头像是打了结,脑子里像有一团浆糊,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在做梦。
余长乐看着他脸红脖子粗的样子,叹了口气,把桂花酿推到他面前。
“喝点这个,解酒。”
顾昭接过酒壶,喝了一口。桂花酿很甜,甜得发腻,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喝了下去。又喝了一口,两口,三口。酒意不但没有消,反而更浓了,因为桂花酿也是酒,只是比御酒温柔一些。
“顾昭。”余长乐看着他的眼睛,“你到底喝了多少?”
“不知道。”顾昭把酒壶放在石桌上,靠在柱子上,仰头看着月亮,“好多杯。陛下敬了我一杯,韩帅敬了我好几杯,沈舟敬了我一杯,还有好多不认识的人也敬了我,我都喝了。”
余长乐沉默了几息。
“你这个人,不会拒绝别人。”
“该拒绝的时候我会拒绝的。”顾昭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很红,眼睛很亮,像是两团燃烧的火,“但我今天不想拒绝。今天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陛下登基了。高兴和约签了。高兴仗打完了。高兴——”他停了一下,看着余长乐的眼睛,目光专注而认真,“高兴你在这里。”
余长乐的心跳加快了。
他不是一个容易动心的人。在青楼待了那么多年,什么样的甜言蜜语没听过?什么样的深情告白没见过?那些话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酒后的胡言乱语,天亮之后就会忘记。
但顾昭不一样。
顾昭不会说甜言蜜语。他说“高兴你在这里”的时候,语气跟在战场上说“跟我冲”一模一样——直接的、坦率的、不容置疑的。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因为他不会说假话。
“余长乐。”顾昭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低得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嗯。”
“你上次问我,‘只是朋友?’”
余长乐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当时没有回答。”顾昭看着他,目光有些迷离,但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一个喝醉了的人,“我现在回答你。”
他伸出手,握住了余长乐的手。
余长乐的手很凉,骨节分明。顾昭的手很热,满是老茧。两只手握在一起,像是冰与火的相遇,冷的慢慢变暖,热的慢慢降温,最后交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不是朋友。”顾昭说,“不止是朋友。”
余长乐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顾昭靠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