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四年的夏天,青山部连打了四场仗。
五月初九,青山部在雁门关以东的平顶山截击了一支南下的鞑子运粮队,斩首一百二十级,缴获牛羊三千余头,粮草辎重无数。这一仗打得干净利落,从斥候发现敌情到战斗结束,前后不到四个时辰。顾昭把缴获的牛羊分了一半给破军营的兄弟部队,剩下的一半留作青山部的军粮。韩帅在战报上批了一个字:“善。”
五月二十三日,青山部奉命增援被鞑子围困的清风寨——不是顾昭的青山寨,是另一个叫“清风”的军寨。寨子里的三百守军被五千鞑子围了三天三夜,粮尽援绝,已经准备跟鞑子同归于尽了。顾昭带着青山部连夜奔驰八十里,从鞑子包围圈的薄弱处撕开一道口子,突入寨中,把守军全部撤了出来。这一仗,青山部没有斩获多少首级,但救出了三百零八条人命。那些被救出来的守军看到青山部的旗帜时,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抱着青山部的士兵不肯松手,有人朝着顾昭磕头。顾昭把他们一个个拉起来,只说了一句话:“都是大渊的兵,应该的。”
六月初七,青山部在青石岭以西的野狼谷跟鞑子打了一场遭遇战。这一仗打得很苦——鞑子的人数比预想的多了一倍,地形也不利于青山部展开。顾昭带着马成和孙猴儿冲在最前面,马成的右臂中了一箭,孙猴儿的马被射死了,顾昭的左腿被流矢擦伤,但三个人谁都没有退。战斗从午后打到天黑,鞑子终于撑不住了,丢下两百多具尸体退走了。青山部战死二十三人,伤六十七人。这是青山部成立以来伤亡最惨重的一仗。
战后,顾昭在阵亡士兵的遗体前站了很久。二十三个人,有跟了他一年多的老兵,也有刚加入青山部不到两个月的新兵。他们的名字,顾昭一个一个地念了一遍,然后把他们的骨灰装进陶罐,贴上纸条,让后勤的人送回各自的家乡。
那天夜里,余长乐在营帐里找到了顾昭。
顾昭坐在烛火前,面前摆着那把卷了刃的刀,正在一下一下地磨。磨刀石已经很旧了,中间凹下去一块,边角磨得圆润发亮。这是他爹从青山寨带出来的磨刀石,比顾昭的年纪还大。
余长乐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什么“节哀”之类的话。他知道那些话没用。
“你腿上的伤,换药了吗?”余长乐问。
“换了。”
“军医换的?”
“我自己换的。”
余长乐皱了皱眉,站起来走到顾昭身边,蹲下来看了看他左腿上的伤口。纱布缠得很紧,但没有换干净,边缘还有干涸的血迹。他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把纱布解开,重新清洗了一遍伤口,敷上新药,又仔仔细细地缠好。
顾昭一声不吭地让他处理,低着头,手里的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刀。
“余长乐。”他忽然开口。
“嗯。”
“我是不是不适合当主将?”
余长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缠纱布。
“为什么这么问?”
“今天死的二十三个人里,有三个是新兵,才来了不到两个月。我还没来得及记住他们的名字,他们就死了。”顾昭的声音很低,“我在想,如果我部署得更周密一些,如果我提前发现了鞑子的人数比情报多了一倍,如果我没有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跟鞑子打那一仗——他们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余长乐缠好最后一圈纱布,打了个结,站起来,重新坐回对面。
“你知不知道,清风寨被围的那一仗,如果你晚到半个时辰,那三百个守军就全死了。”余长乐说,“你知不知道,平顶山截击战,如果你没有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打那一仗,鞑子的运粮队就会把粮食送到前线,我们的正面战场要多死多少人?你今天觉得那二十三个人的死是你的错,那你怎么不想想,那三百个被你救出来的人,他们的命是谁给的?”
顾昭沉默了。
余长乐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一些:“打仗就会死人。你当主将,不是为了让你的兵不死,是为了让他们死得值。今天那二十三个人,他们死在了战场上,杀死了比他们多得多的敌人,救下了他们的战友。他们的死,值。”
顾昭握着刀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他没有说话,但他磨刀的速度慢了下来。
余长乐站起来,走到帐帘前,停了一下。
“顾昭。”
“嗯。”
“你今天冲在最前面的时候,我看到了。马成中箭的时候你在他左边,孙猴儿的马被射死的时候你在他右边。你的兵看到你在前面,他们才敢跟着冲。这就是你当主将的意义。”
帐帘落下了。
顾昭一个人坐在营帐里,烛火跳动着,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他低下头,继续磨刀。
一刀,一刀,一刀。
六月中旬,京城来了消息。
三法司会审青山寨案,已经完成了初步的取证。陈仲和当庭供述了六皇子指使其在剿匪文书上签字的过程,并提交了六皇子府与兵部之间的往来书信共计十七封。孙德茂被从野狐峪秘密押解到京,当庭交出了平安县粮库的调拨单据,单据上有周瑾的签名和杜文仲的印章,时间、地点、数量一一对应,六皇子无法抵赖。杜文仲在狱中供认不讳,承认收受六皇子府三千两白银,为青山寨案伪造了定性文书。
六皇子在朝堂上当场翻脸,说这些都是“构陷”,说陈仲和是被大皇子收买了的,说孙德茂是假证,说杜文仲的供词是屈打成招。但他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证据,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是陷害”。
陛下没有当场表态。
但据韩老太爷传来的消息,陛下回宫之后,把六皇子叫到御书房,关上门谈了整整一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六皇子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走路都在打晃。
“快了。”余长乐看完信,把信纸凑近烛火烧掉,“陛下已经开始怀疑六皇子了。但要让陛下下定决心,还需要最后一击。”
“什么最后一击?”顾昭问。
余长乐看着他,目光深沉而复杂。
“三皇妃的死。”他说,“陛下最宠爱的不是三皇子,但三皇妃是陛下看着长大的。如果能让陛下相信,三皇妃是被六皇子毒死的,那六皇子就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你有证据吗?”
“没有。”余长乐说,“但有人有。”
“谁?”
“三皇子生前的贴身太监,福安。三皇子自尽之前,把一份密折交给了福安,让他送到陛下手中。但福安出宫的时候被六皇子的人拦住了,密折被抢走,福安被打成重伤,扔进了护城河。他没有死,被人救了。这个人知道密折的内容,也亲眼看到是谁抢走了密折。他是活着的人证。”
“他在哪儿?”
“在韩府。”余长乐说,“韩老太爷救了他,把他藏在韩府的地窖里,养了半年多的伤。他的伤已经好了,随时可以出来作证。”
顾昭看着余长乐,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韩老太爷,韩帅,大皇子,沈舟,陈仲和,孙德茂,福安——这些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织了一张巨大的网,把六皇子一点一点地缠住,一点一点地收紧。而他自己,就是这张网上的一根线。
他不知道自己是被织进网里的,还是主动跳进网里的。也许两者都有。
“什么时候?”他问。
“等。”余长乐说,“等陛下对六皇子的耐心耗尽,等朝堂上的风向彻底倒向大皇子,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韩老太爷说,这个时机不会太远了。”
顾昭点了点头。
他走出营帐,站在月光下。
北境的夏天,夜晚还是很凉。风吹过来,带着草原上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马匹的嘶鸣声。营地里很安静,巡逻的士兵看到他,敬了个礼,从他身边走过。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京城太远了,看不到。但他知道,在那个遥远的、灰蒙蒙的城市里,有一群人正在为青山寨的案子忙碌。有的人是为了利益,有的人是为了权力,有的人是为了保命,也有的人——他不知道有没有——是为了公道。
但他不在乎。
只要青山寨的冤屈能被洗清,只要六皇子能受到惩罚,他不在乎别人是为了什么。
他转过身,走回了营帐。
烛火还亮着,磨刀石还放在桌上,那把刀还没有磨完。
他坐下来,拿起刀,继续磨。
一刀,一刀,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