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厂区，旧痕昭然

第三十一章 废弃厂区，旧痕昭然

滂沱大雨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

黑色无牌轿车碾过积水的柏油路面，溅起漫天水花，一路驶向西郊废弃老厂区。

这片早已停产的工业园区，荒草疯长，锈迹爬满斑驳的厂房墙体，残破的玻璃窗碎裂零落，整座厂区浸在雨雾里，像一座被世间遗忘的囚笼。十几年前，林盏母亲的出事地点，就在这片厂区深处的旧仓库。

车子缓缓停在厂区大门外。

车门被推开，冷雨兜头浇落。

林盏被沈知予带出车厢，手腕没有被绳索捆绑，却被他牢牢扣住。他的力道克制，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压迫感，眼底翻涌着混杂了执念、怨恨与不甘的复杂情绪。

“到地方了。”沈知予抬眼望向眼前黑压压的废弃厂房，雨声哗哗淹没周遭一切，“这里，就是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

林盏抬眸，目光扫过满目破败。

断壁残垣之间，还残留着岁月刻下的印记。风卷着雨穿过破碎的窗洞，发出呜呜的呜咽，仿佛在诉说当年没能说出口的真相。

“你把我带到这里，不是为了和我叙旧。”林盏声音冷静，指尖悄悄摩挲着袖口内侧，那里藏着一枚微型定位器，是她之前随身携带的防身物件，方才上车时，她已经悄悄触发。

她知道陆时衍一定在追来的路上。

可她不敢赌，沈知予疯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沈知予轻笑一声，松开扣住她手腕的手，往后退了两步，任由冷雨打湿他的大衣肩头。

“我要你亲眼看一看。”他抬手，指向厂区深处那栋最老旧的仓库，“看一看当年，你母亲到底经历了什么。看一看，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是如何把真相掩埋在废墟之下。”

他迈步朝前走，鞋踩过满地泥泞的积水，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林盏迟疑片刻，亦跟了上去。

仓库大门早已腐朽，被沈知予随手一推，便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闷响，缓缓向内敞开。

仓库内部阴暗潮湿，地上堆积着厚厚的灰尘与废弃建材，霉味混杂着雨水的湿气扑面而来。只有几缕微弱的天光，透过破损的屋顶漏进来，勉强照亮一方狭小的空间。

地面上，还残留着早已褪色的旧痕迹。

沈知予站在仓库中央，缓缓开口，那些尘封多年的往事，终于在雨夜之中，被一点点摊开。

“当年，你母亲掌握了一批足以撼动许多人的证据。她想要上报，想要揭发，可那些人不会允许。”

他的声音在空旷仓库里回荡，带着沉沉的恨意：“他们找到这里，威逼利诱，威逼不成，便动了手。所有人都对外宣称是意外事故，一份份文书，将所有的疑点全部抹平。”

林盏心口阵阵发紧，指尖微微颤抖。

这么多年，她无数次猜想过真相，可当亲历者把一切摆在眼前，依旧难以承受那份沉重。

“那你呢？”林盏抬眼看向他，“当年的事，你也在场？”

沈知予的神色骤然暗淡下去，眼底掠过一抹痛楚。

“我就在隔壁。”他低声道，“我亲眼看见一切发生，却什么都做不了。我家里人收了好处，勒令我不许开口。我眼睁睁看着，正义被碾碎，好人蒙冤。”

“从那一天起，我就明白，所谓规则，所谓法度，在权势面前，不堪一击。”

“所以你就走上了这条路？”林盏的声音带着几分沉痛，“用阴谋诡计，用算计博弈，去报复所有的人？你以为这是伸张公道，可你手上，也沾了不该有的血。”

“公道？”沈知予猛地抬眼，眼神疯狂而偏执，“如果公道可以自己降临，我何必走到今天这一步！林盏，你和我本是同路人。你母亲的冤屈摆在眼前，你也恨那些掩盖真相的人，为什么你非要站在规则那一边？”

“我要真相，但我不要以恶制恶。”林盏一字一顿，“冤屈要昭雪，但是不能用犯罪的方式去换取。”

“迂腐。”沈知予冷笑，“你以为陆时衍会无条件站在你这边？等旧案的全部真相公之于众，牵扯出层层关系，他身为警务人员，他要如何自处？”

“他会面对，我也会面对。”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急促的汽车刹车声，划破雨夜的寂静。

沈知予脸色一变。

“他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陆时衍的身影出现在仓库门口。雨水浸透他的衣服，发丝凌乱贴在额角，他目光锐利，第一时间就锁定了仓库中央的两个人。

看见林盏安然站在那里，他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可紧绷的神经依旧不敢放松。

“沈知予，束手就擒。”陆时衍声音冷冽，手握在腰间，目光警惕地扫视仓库四周，“你已经无路可逃。”

沈知予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笑了起来。

“无路可逃？陆警官，现在被困住的，是你们两个人。”

他抬手，打了一个响指。

仓库暗处，几道黑影缓缓走出来，是他带来的手下，将仓库出口牢牢堵住。

大雨从破洞的屋顶倾泻而下，落在三人之间。

局面瞬间陷入绝境。

陆时衍向前跨出一步，挡在林盏身前，后背微微绷紧。

“林盏，待在我身后。”

林盏却没有往后退，反而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我不会躲在你身后。”她看向陆时衍，眼底是坚定的光芒，“我们说好，并肩破局。”

沈知予看着二人相依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真是令人羡慕的感情。”他语气讥讽，“不过，很快就要破碎了。陆时衍，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今天，揭开当年旧案，会牵扯出很多难以预料的后果，甚至会让林盏也卷入巨大的风波，你会怎么做？是选择坚守你的职责，还是选择护住她？”

这是一道残忍的选择题。

一边是法度公理，一边是心上之人。

沈知予就是要逼他们，逼他们撕破彼此的信任，逼他们亲眼看见这份感情在现实面前支离破碎。

陆时衍垂眸，看向身侧的林盏。

雨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的眼神无比沉静，没有半分犹豫。

“我守我的职责，我也护我的人。”

“真相，我会查到底。冤屈，我会替她昭雪。但我不会让她独自承担所有的苦难。”

沈知予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他没有想到，陆时衍会给出这样的答案。

他的算计，第一次落空。

“好，很好。”沈知予缓缓抬手，“既然你们不肯屈服，那便不要怪我不留情面。”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黑衣人便朝着二人冲了过来。

仓库之内，瞬间爆发混战。

雨不停落下，尘土飞扬，金属碰撞的声响回荡在空旷的旧仓库。

陆时衍护着林盏，一边应对袭来的敌人，一边寻找突围的机会。林盏也没有束手旁观，她熟悉格斗技巧，利落避开攻击，与陆时衍相互配合。

可对方人数占优，久战之下，两人渐渐落入下风。

沈知予站在后方冷眼旁观，目光死死盯着林盏。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的胜负。

他想要的，是打碎林盏心中的信仰，让她明白，世间没有纯粹的光明。

混战之中，一名黑衣人骤然绕到侧面，握着棍棒朝着林盏的后背狠狠挥去。

陆时衍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猛地侧身扑过去，硬生生替她扛下这一击。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陆时衍！”

林盏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陆时衍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肩头传来钻心的痛感，可他依旧死死攥住林盏的手腕，不让她上前冒险。

“别过来。”他声音压抑。

沈知予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看到了吗？这就是代价。”

就在局势万分危急之时，仓库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大批警力终于赶到。

是陆时衍提前发出的支援，循着定位器的信号，一路追踪至此。

仓库门口，大批警员涌入，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整个破败的仓库。

沈知予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苦心谋划多年的局，到了终局。

他看着围上来的警察，又看向身旁并肩而立的林盏与陆时衍，眼底有不甘，有愤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

“终究……还是输了。”

他缓缓闭上眼，不再反抗。

雨依旧淅淅沥沥，冲刷着这片埋藏旧怨的废弃厂区。

这场缠绕多年的棋局，终于迎来落幕。

可尘封的旧案，那些被掩埋的真相，还远远没有结束。

陆时衍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转头看向林盏，雨水打湿两人的脸颊。

林盏望着他受伤的肩膀，眼底满是心疼，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伤口。

“你何必替我挡下那一击。”

陆时衍望着她，眼底漾开浅浅温柔，雨声喧嚣，却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

“我说过，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风浪。”

可谁都清楚，沈知予落网，并不代表一切尘埃落定。

旧案背后，还有更多潜藏的人和秘密，等待他们一点点挖开。

前路依旧布满荆棘，只是这一次，他们再也不会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