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念的肚子是在第十个月开始往下坠的。太医说就这几日了,让她不要乱走,不要累着,不要吃太油腻的东西。她一一应了,该炖汤还是炖汤,该散步还是散步。刘彻每天傍晚来椒房殿,看到她挺着大肚子站在灶台前炖汤,脸就黑了。他说“你就不能歇一天”,她说“不喝汤陛下晚上睡不好”。刘彻说“朕今晚不睡了”,她就笑。
发动的那天早晨,天还没亮。朱由念是被一阵钝痛疼醒的,她躺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种从腰腹蔓延开来的、一波一波的抽痛,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她没有叫,因为她知道叫了也没用,该疼还是疼。等了两波宫缩,她才轻轻推了推身边的刘彻。“陛下。”
刘彻没醒。她又推了推,他翻了个身。她再推,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嗯?”
“臣妾要生了。”
刘彻猛地坐起来,动作大得差点把她掀下床,伸手扶住她,脸色惨白。“什么?现在?”朱由念疼得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他掀开被子跳下床,鞋都没穿就跑出去了,站在门口朝着外面喊:“来人!皇后要生了!叫太医!叫稳婆!快!”声音大得整座椒房殿都在抖。
宫人们瞬间乱了套。绿萝端着热水跑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太医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药箱都没拿稳,里面的药材撒了一地。稳婆被两个宫女架着跑进来的,鞋都跑掉了一只。刘彻站在床边握着朱由念的手,手在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朱由念疼得满头大汗,但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陛下,您别紧张。”
“朕没紧张。”
“您的手在抖。”
刘彻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她的那只手,确实在抖。他把手收回去在衣服上擦了擦又伸过来握住她。“朕不抖了。”
朱由念又笑了。宫缩的疼痛一波一波地涌来,她咬紧了牙关没有叫出声。绿萝在旁边急得直哭,被她瞪了一眼,憋了回去。稳婆检查了胎位,脸色有些凝重,但嘴上说着宽慰的话:“娘娘,胎位很正,只是胎儿个头偏大,娘娘要多费些力气。”
朱由念点了点头。她将意识沉入灵泉空间,泉水汩汩,银光闪烁。她用意念取了一捧浓缩的回春水直接送入口中,清甜的液体入喉,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疼痛减轻了几分,体力恢复了一些。
“来,用力。”稳婆的声音在前面指引。
朱由念抓住身下的褥子,用尽全身力气往下推。一次,两次,三次——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撕成了两半。刘彻的手一直被握着,握得骨节咯吱作响,他一动不动,疼也不吭声。她偏头看到他惨白的脸,忽然想起上辈子生刘瑶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跪在榻边,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那时候他六十二岁,白发苍苍,像个普通的、害怕失去妻子的老头。现在他十八岁,还是怕,一样的怕。
“陛下,”她喘着气说,“臣妾没事。”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最后一次用力,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撕裂了。然后——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椒房殿的紧张。稳婆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恭喜陛下!恭喜皇后娘娘!是位小公主!”
小公主。不是刘瑶,但也是她女儿。朱由念听到了那声啼哭,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想看一眼,但眼皮太重了,重得怎么都睁不开。恍惚间,她听到刘彻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哭腔:“瑶儿,父皇在这里。”
瑶儿。他给她取名叫瑶儿。上辈子叫刘瑶,这辈子还叫刘瑶。朱由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力气哭出声,只是闭着眼睛,听着女儿的啼哭,听着刘彻笨拙的哄声,听着绿萝惊喜的喊声“公主好漂亮”。
然后她沉入了黑暗。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帐顶的龙纹上,将那些金色的丝线映得闪闪发光。朱由念偏头,看到刘彻坐在榻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低头看着,白发——不,黑发。他这辈子十八岁,头发是黑的,墨黑墨黑的,垂在脸侧,遮住了半张脸。他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目光柔软得像春天的风。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表情,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武将的凌厉,是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怕碰碎什么的温柔。
“陛下。”她轻声唤道。
刘彻猛地抬起头,看到她醒了,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把襁褓递给旁边的乳母,俯身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哽咽:“你醒了。你昏了快两个时辰。太医说你太累了,身体底子好没事,好好休息就行。”他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大串,不是平时那个沉稳的帝王,更像一个刚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的年轻人。
“让臣妾看看孩子。”
乳母将襁褓轻轻放在她枕边。小小的婴儿闭着眼睛,睫毛又长又翘,皮肤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眉眼像刘彻——她一眼就看出来了,那眉骨的弧度,那鼻梁的线条,跟刘彻年轻时一模一样。皮肤像她,白得发光,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头发是黑的,很浓密,像一片小小的乌云盖在头顶。
“瑶儿。”她轻声叫了一声。
婴儿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不知是真的在笑还是无意识的肌肉抽动,但朱由念觉得她在笑。刘彻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婴儿的头发。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上辈子她叫刘瑶。这辈子,朕还想叫她刘瑶。”
朱由念点了点头。“好。”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刘据正在教刘弗陵写字。他听到太监传话“皇后娘娘生了,是位小公主”,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墨滴在帛上洇开了一团黑,放下笔抱起刘弗陵。“弗陵,你有妹妹了。”刘弗陵奶声奶气地问妹妹在哪里,刘据说在椒房殿。刘弗陵说想去看看,刘据抱着他走出了东宫。
消息传到卫家,卫母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她听到太监来报,手一抖被子掉在了地上,捡起来抱在怀里,眼泪哗哗地流。“念儿生了……念儿生了……”卫步和卫广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卫母擦了擦眼泪指着卫步:“去,杀两只鸡,给念儿炖汤送去。”卫步张了张嘴想说“宫里什么没有”,但对上母亲的眼神,乖乖去了。
消息传到平阳公主府,卫子夫正在练舞。她听到消息,手中的舞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舞了起来。她没有哭,没有笑,只是安静地跳完了那支舞。然后她跪在公主府的佛堂前上了一炷香。“念儿,姐姐替你祈福。你和孩子都要平平安安的。”
霍去病是第二天才知道的。他跟着卫少儿来椒房殿看小公主,踮起脚尖趴在榻边,看着襁褓里那个小小的婴儿,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姨,妹妹好小。”
朱由念笑了。“你刚生下来的时候也这么小。”
霍去病摇了摇头。“去病不小。去病生下来就很大。”
卫少儿在旁边哭笑不得,拉了他一把让他别胡说。霍去病不理,继续趴在榻边看小婴儿,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去病会保护妹妹。去打匈奴,把匈奴赶走,不让妹妹被欺负。”
朱由念的眼眶红了。她伸手摸了摸霍去病的头。“好。等你长大。”
刘彻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晚上,朱由念靠在刘彻怀里,怀里抱着刘瑶。小小的婴儿吃饱了奶,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着,偶尔吧唧两下,不知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陛下,”她轻声说,“这辈子瑶儿会比上辈子幸福。”
刘彻低头看着她。“朕知道。”
朱由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烛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藏了两颗星星。“因为这辈子她有父皇陪着。从小陪着,不会等到老了才陪。”
刘彻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月光洒在三个人身上——朱由念、刘彻、刘瑶。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