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被清晨的风吹着发出簌簌的声音,光影落在陆时衍挺拔却孤寂的身影上。
他就那样静静立在楼下,仰头望着那扇逐渐亮起微光的窗户,指尖紧绷的力道迟迟没有松开。
声控灯的光亮彻底消失,楼道重新陷入昏暗。苏漾清瘦的背影早已没入幽深的楼梯尽头,没有半分停顿,没有一丝留恋。
三年隔阂,三年空白。
一句各行各路,轻飘飘四个字,却堵得陆时衍心口发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无力感席卷四肢百骸。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苏漾性子素来清冷执拗,当年被伤得彻彻底底,熬过了最暗无天日的三年,怎么可能凭着一段迟来的真相,就轻易消解所有的伤痕。
是他太贪心,奢求一句原谅,奢求一次重来的机会。
可他别无选择。
错过一次,便是整整三年的天各一方。这一次好不容易寻到他的踪迹,他绝不可能再放手。
陆时衍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红痕清晰可见。深邃的眼眸里褪去了方才急切的慌乱,只剩下一片沉敛又执拗的坚定。
他低声念着那个刻在心底三年的名字,嗓音沙哑,裹挟着无尽的怅然:“苏漾,我不打扰你,但我不会走。”
不会纠缠,逼迫他释怀。
但也绝不会,再一次弄丢他。
楼上,公寓窗边。
苏漾抵着微凉的玻璃,微微垂着眼,透过窗帘的缝隙,将楼下那道固执伫立的身影尽收眼底。
清晨的风透过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他额前碎发轻轻晃动。
他以为说出互不打扰的话,心里就能彻底释然。
可真正转身离开,关上那道隔绝过往的门,心口却并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反而空落落的,像是被抽空了一块,堵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
三年怨恨,三年执念,在听完所有隐情的那一刻,早已轰然崩塌。
他怨过陆时衍的绝情,恨过对方的冷眼旁观,恨自己一腔赤诚被践踏,恨自己一夜之间跌落尘埃,受尽唾骂。
可原来,那些年的决绝与冷漠,从来都不是本心。
是身不由己的妥协,是束手无策的保全,是藏在绝情背后,无人知晓的隐忍。
苏漾薄唇紧抿,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不恨了,却也没办法原谅。
那些痛苦是真的,全网铺天盖地的谩骂是真的,被公司无故解约、一无所有的落魄是真的,整整三年隐姓埋名、步步维艰的难熬日子,更是千真万确。
伤痕不会因为一句苦衷,就凭空愈合。
他好不容易挣脱泥潭,褪去所有光环,安安稳稳做一个无人知晓的幕后工作人员,过上平淡无波的生活。他不想回头,不想再踏入那个满是伤痕的名利场,更不想再和陆时衍,有任何牵扯纠葛。
可看着楼下那人固执不肯离去的模样,心底深处冰封已久的角落,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陆时衍从来都是这样。
年少时温柔缱绻,事事迁就,温润妥帖。如今时隔三年,依旧是这般偏执的性子,认定的人和事,便死活不肯放手。
苏漾收回目光,拉上窗帘,将窗外的人影与晚风尽数隔绝。
他转身走到客厅,倒了一杯冷水,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底纷乱的情绪。
过往对错,早已尘埃落定。
他不需要弥补,不需要愧疚,更不需要陆时衍迟来的温柔与偏爱。
从此山水不相逢,就是最好的结局。
楼下的梧桐树下,陆时衍足足站了整整一个小时。
直到天边的朝阳彻底升起,驱散了清晨所有的微凉与薄雾,公寓楼里陆续传来邻里走动的声响,他才缓缓挪动僵硬的双腿。
他没有上楼打扰,没有发消息纠缠。
只是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
【查一下颁奖礼幕后剧组,苏漾的工作排班、日常作息,不要惊动他,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助理很快回复收到。
陆时衍目光依旧凝望着那扇紧闭的窗户,眸色深沉。
他懂苏漾的顾虑,也尊重他的选择。
所以他不纠缠,不打扰,不打乱他如今安稳平静的生活。
但他会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一点点弥补亏欠,一点点捂热他冰封的心。
来日方长,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赎罪。
上午九点,阳光彻底洒满整栋公寓楼。
苏漾收拾妥当,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工装,戴好鸭舌帽,准备前往颁奖礼后台复工。
昨晚的颁奖典礼只是开幕,后续还有连续三天的彩排与收尾工作,他作为幕后统筹,必须全程在岗。
走出单元楼时,他下意识抬眼看向昨日梧桐伫立的位置。
空空荡荡,早已没了那人的身影。
苏漾心底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同时又掠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落空。
他压下纷乱心绪,收起杂念,抬脚朝着街道口走去。
可刚走到路口,一辆黑色的低调商务车静静停靠在路边。
车窗半降,露出一张轮廓精致、眉眼清冷熟悉的侧脸。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漾的脚步骤然顿住。
陆时衍竟然还没走。
男人似乎早已在这里等候许久,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片沉沉的温柔与笃定。
他没有下车,没有上前阻拦,只是隔着一扇车窗,轻声开口,嗓音温和克制,没有半分逼迫:“上班?我送你。”
苏漾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冷意,眉头微蹙。
他刚刚压下去的情绪,在此刻尽数回笼。
果然,陆时衍的执念,从来都不会轻易消散。
苏漾没有应声,收回目光,径直抬脚,转身朝着另一条人行道走去,步伐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拒绝之意,一目了然。
商务车内,陆时衍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无奈,却没有半分失落。
他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缓缓抬手,示意司机缓慢跟在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绝对不会造成困扰的距离,安静护送。
不靠近,不打扰,只是默默跟随。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白皙的侧脸上,冲淡了眼底连日熬夜的疲惫,只剩下一片绵长又孤勇的执念。
苏漾全程感知着身后不远不近的车影,心底烦躁又无奈。
他加快脚步,试图甩开,可那辆车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如同主人的心意,固执地不离不弃。
一路走到颁奖礼场馆入口,人流逐渐密集。
来往的工作人员、艺人团队络绎不绝,没人注意到这场无声的跟随与拉扯。
苏漾停下脚步,终于侧过身,回头看向那辆始终跟随着自己的商务车。
他摘下鸭舌帽,眉眼清冷,目光直直透过车窗看向里面的人,语气平淡,却带着冰冷的警告:“陆时衍,我说过,互不打扰。”
车窗彻底降下,陆时衍微微俯身,目光坦荡又温柔,望着他眼底的疏离,轻声道:“我不打扰你工作。”
“我只是,想看着你平安到岗。”
“苏漾,我不逼你原谅,也不逼你回头。”
“我只是,再也放心不下你一个人了。”
三年缺席,他错过了他所有的狼狈与艰难。
往后余生,他想护着他,岁岁年年,不再缺席。
苏漾望着他眼底滚烫又执拗的深情,心口那道早已结痂的旧伤,忽然传来一阵细密的微麻痛感。
风吹乱了少年的发丝,也吹乱了他刻意维持三年的平静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