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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鞋

轨道偏心率

三月十二日,王橹杰注意到穆祉丞换了新的运动鞋。白色的,鞋带系得很整齐,鞋面干干净净的,像是刚买的。他走在走廊上的时候,脚步还是那么稳,但那双白鞋让他的步伐看起来轻了一些。王橹杰站在走廊另一头,远远地看着那双鞋从电梯口移动到练舞房门口。他想,穆祉丞买鞋的时候是一个人去的吗?还是和朋友一起?他会试很多双才决定吗?还是看到喜欢的就买了?这些问题没有答案。王橹杰把“白色新鞋”记在心里,然后下楼去了四楼。

三月十四日,白色情人节。王橹杰知道这一天,是因为周洛在宿舍里念叨了一整天。他不知道这个节日的意义是什么,只知道女生会在这一天回礼。他没有女生可以回礼,也没有人需要他回礼。但他走进公司的时候,看到前台多了一盒巧克力,上面贴着“节日快乐,自取”。他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有拿。他在想,穆祉丞会拿吗?他喜欢吃巧克力吗?他喜欢什么口味的?这些问题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走过了前台,走进了楼梯间。他没有回头,因为回头也没有用。他不会知道答案。

三月十五日,食堂。王橹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份青椒肉丝盖浇饭。他没有在吃,他在看。穆祉丞今天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碗馄饨。他用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他吃馄饨的时候不会像吃面那样发出声音,很安静,只有勺子碰到碗壁的细微声响。王橹杰看着他的侧脸——他今天没有戴那条黑色手链,手腕上光光的。王橹杰注意到了,因为那条手链他几乎每天都戴。今天没戴,也许是忘了,也许是在洗,也许是换了一条新的。王橹杰不知道,但他把这个变化记了下来。“三月十五日。他没戴手链。左手手腕,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记这个,但他觉得,穆祉丞身上任何一点不同,都值得被记住。

三月十七日,王橹杰在五楼走廊上多等了一会儿。八点二十分,穆祉丞没有来。八点二十五分,没有来。八点三十分,还是没有来。王橹杰站在走廊这头,看着那扇紧闭的练舞房门,心里开始不安——他今天请假了吗?还是迟到了?还是去了别的地方?他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又等了五分钟,然后下楼了。中午在食堂,穆祉丞来了。他比平时晚了大概二十分钟,端着餐盘走进来的时候,王橹杰的心才落回了原位。穆祉丞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有点乱,像是没来得及整理。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份蛋炒饭。他吃得很急,比平时快了很多,好像是赶时间。王橹杰看着他,心里想,他今天早上为什么迟到了?是睡过头了吗?还是路上堵车了?还是有什么事耽误了?他低下头,吃了一口已经凉了的饭。饭很硬,但他没有吐出来,因为他不想浪费。

三月十九日,王橹杰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我像一个偷东西的人。偷他的影子,偷他的声音,偷他的时间。他不认识我,但他的每一天都被我偷走了一部分。如果我有一天不偷了,他会发现吗?不会。他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然后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他在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不偷了,不再去五楼走廊,不再去食堂,不再在四楼窗户前等他经过,他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他不知道,但他觉得,那大概就是天黑了的样子。

三月二十一日,春分。白天和黑夜一样长。王橹杰不知道这个节气有什么意义,但他记住了,因为这一天他看到了穆祉丞穿了一件他没见过的衣服——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领口是白色的,看起来很干净。穆祉丞穿着它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王橹杰觉得整个走廊都亮了一些。不是走廊亮了,是他的眼睛亮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浅蓝色的身影走进练舞房,门关上了。他还在看那扇关着的门,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下楼。中午在食堂,穆祉丞坐在角落里,把那件浅蓝色的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他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很大,露出锁骨。王橹杰没有看太久,因为他怕被人发现。他低下头,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的餐盘上。餐盘里的饭已经凉了,但他不介意。他只是在那里坐着,和穆祉丞在同一片空气里呼吸。

三月二十三日,王橹杰在公司门口遇到了林柏。不是刻意遇到的,是他在等红绿灯的时候,林柏从旁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王橹杰认出他了——穆祉丞的队友,经常和穆祉丞一起吃饭的那个人。他站在那里,心跳开始加速。林柏看了他一眼,只是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绿灯亮了,王橹杰过了马路,林柏往另一个方向走了。王橹杰没有回头,但他的心跳一直很快,直到他走进公司大门,才慢慢平复下来。他不知道林柏有没有认出他,不知道林柏知不知道他是谁。但他忽然觉得,他和穆祉丞之间的距离,不只是隔着几层楼,还隔着这些人——穆祉丞的队友、朋友、圈子。那些人他不认识,那些人也不认识他。他是圈外人。

三月二十五日,王橹杰在那本笔记本上写了很长的几段话。他写了他今天看到的穆祉丞——黑色卫衣,左手戴了手表,吃饭的时候多喝了一碗汤,走路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点,好像不太有精神。他写了自己的心情——看到穆祉丞没精神的时候,他也没精神了。他的心情好像完全被穆祉丞控制着,穆祉丞开心他就开心,穆祉丞累他就累。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病。如果是病,他已经病了很久了,大概治不好了。

三月二十七日,食堂。王橹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碗面。他在等面凉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穆祉丞的方向。穆祉丞今天和林柏坐在一起,两个人面对面,一边吃一边说话。林柏说了一句什么,穆祉丞笑了,笑得很大,嘴角弯得很高,梨涡很深。王橹杰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但很响。他低下头,把面吃了。面还是很烫,他的舌头被烫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不想再看那边了。晚上回到宿舍,他翻开笔记本,想写点什么,但笔尖停在那里,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他不知道今天该写什么。写穆祉丞笑了?但他不是对王橹杰笑的。他写下来有什么用呢?那不是给他的。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没有写一个字。这是两个多月来,他第一次没有写东西。躺在床上,他觉得自己好像少做了什么事,心里空落落的。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写“那不是给我的笑容”。他写不出来。

三月二十九日,王橹杰在四楼窗户前等到了穆祉丞。穆祉丞从五楼下来,手里拿着保温杯,低着头看手机。他从王橹杰面前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很短,像是鞋底蹭到了什么东西。他没有抬头,继续走了。王橹杰靠在窗台上,手里攥着手机。穆祉丞的脚步顿了一下,是因为地上有什么东西吗?还是他走神了?还是——他感觉到了什么?王橹杰不知道。但他把那一下顿足记在了心里。

三月三十一日,三月的最后一天。王橹杰把那本笔记本从枕头下面拿出来,翻到第一页,从“穆祉丞”三个字开始,一直读到最后一页。他读了很久,读到窗外的天都暗了。笔记本里写满了一个人的名字,写满了一个人的衣服、鞋子、手链、表情、习惯。但那个人不知道这些字的存在。王橹杰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然后躺了下来。

他在黑暗中想,已经三个月了。三个月里,他写了将近六十页,记住了一个人身上所有能记住的细节。但那个人不认识他。他和那个人之间的距离,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写多久。也许三个月,也许三年,也许更久。但他觉得,他好像已经停不下来了。不是因为不想停,是因为他的日子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没有那个人,他的日子就不完整。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明天是四月。春天真的要来了。北京的玉兰花应该快开了。王橹杰想,穆祉丞会看花吗?他走路的时候会抬头吗?他会注意到路边开了什么花吗?他不知道。但他希望穆祉丞会。希望他在走路的时候,偶尔抬起头,看到头顶的玉兰花,然后觉得今天天气不错。王橹杰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他在想,如果穆祉丞抬头看花的时候,他正好也在看花。那他们看的,就是同一棵树上的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