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一点点破开凌晨的薄雾,淡白的天光洒在夜色酒吧老旧的街道上,驱散了整夜的酒绿灯红。
上官沐甜的脚步轻而稳,鞋底碾过微凉的晚风,心底是许久未有的踏实落地感。
酒吧配套的员工宿舍是老式公寓,朴素干净,没有半点奢华装潢,一室一卫,简简单单,刚好容下她一人落脚。
这是她亲手选的生活,没有任何人干预,没有任何人兜底,全是凭自己换来的安稳。
推开门,一室清净。
她随手开灯,将随身的小包放在桌边,褪去一身疲惫,简单洗漱过后,倒头躺下。
没有辗转反侧的内耗,没有患得患失的拉扯,没有被人窥视掌控的心慌。
沾枕即眠。
这一周,她睡得比过去一整年都安稳。
她笃定自己彻底斩断了过往,把那个偏执强势、让她又怕又沦陷的于永义,彻底隔绝在了自己的人生之外。
她不知道,她安稳入眠的每一个清晨、每一个深夜,都有人隔着层层楼宇,静静守着她的一方天地。
七星社顶楼办公室,天光已然大亮。
小武还站在原地,看着自家老大眼底深藏的偏执与隐忍,轻声试探:“老大,她回宿舍休息了,全程安全,没有任何异常。要不要……悄悄给宿舍区的安保打声招呼,暗中多加一层防护?绝对不露面、不打扰她。”
于永义指尖捻灭了那支从未点燃的烟,动作慵懒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抬眼时,黑眸深邃无波:“不用。”
“可是老大,员工宿舍鱼龙混杂,都是底层务工的年轻人,杂人多,难保不会有麻烦找上门。”小武急了几分,“她现在无依无靠,一点防备心都没有,真出事了来不及的。”
于永义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老旧居民区的方向,嗓音低沉缓慢,字字带着运筹帷幄的冷静:
“鱼龙混杂才好。”
“她从前被我护得太好,被偏爱包裹得太严实,不知道人间谋生真正的风雨是什么样子。”
“她总觉得我的偏爱是枷锁,我的掌控是牢笼,觉得离开我,就是海阔天空、万事顺遂。”
“那我就让她真真切切体验一遍,普通人谋生的艰难。”
小武眉头紧锁:“可您明明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
“舍不得。”于永义坦然承认,唇角勾出一抹无奈又偏执的笑,“可我更舍不得,这辈子彻底放她走。”
“我纵容她逃离,纵容她自我感动,纵容她以为自己重获新生。”
“我要让她自己分清,谁是困住她的人,谁是护住她的人。”
“我现在护她周全,她只会觉得是旧情纠缠,是我不肯放手的算计。”
“等她自己撞过南墙、吃过苦头、见过人心险恶,她才会懂,我当年的步步紧逼,从来不是为了囚禁,是为了护她一世无忧。”
小武哑口无言。
他忽然懂了于永义所有的隐忍。
不是放手,是最极致、最漫长的攻心。
与其强行挽留,让她带着恨意逃离,不如放她入局,让她亲手见证这场宿命。
于永义抬眼,看向小武,语气淡淡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照旧。”
“所有安保暗中值守,只挡致命危险,不挡人间琐碎。”
“客人刁难、工作委屈、人际麻烦,这些普通人该经历的,一概不插手。”
“我要她完完整整、真真实实地,过完这段她梦寐以求的‘无我人生’。”
“明白。”小武躬身应下。
……
白日转瞬即逝,夜幕再度笼罩整座城市。
夜色酒吧准时入夜,华灯初上,喧嚣再起。
上官沐甜休整充足,准时到岗,眉眼干净温柔,做事依旧勤恳利落。
换好工作服,整理好仪容,她一如既往穿梭在卡座与走廊之间,待人温和,做事稳妥。
经过一周的磨合,她早已彻底融入这里的氛围。
同事待她热忱,领班信任她踏实,客人大多安分,日子单调、辛苦,却无比踏实。
今晚场内客流极多,比往日更加热闹,卡座几乎全部满座。
沐甜来回奔波,端酒、换杯、清理桌面,一刻不停,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手臂也隐隐发酸,却半点不叫苦。
只要多跑一趟,就能多赚一份提成,就能早一天还清债务,早一天真正自由。
临近深夜十一点,场内依旧人声鼎沸。
领班匆匆找到她,语气温和:“沐甜,那边至尊卡座的客人点了全套果盘和洋酒,你过去对接一下,那桌是老熟客,脾气好,不用紧张。”
“好的领班,我马上过去。”
沐甜应声,端着精致的全套果盘,稳稳朝着最内侧的至尊卡座走去。
夜色酒吧的至尊卡座,是全场最隐蔽、最顶级的位置,一般很少对外开放,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市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她低着头,专注看着手里的果盘,小心翼翼避开拥挤的人群,一步步走近卡座。
“先生,您好,您点的果盘……”
话音在抬头的瞬间,骤然卡死在喉咙里。
浑身血液,瞬间骤停。
卡座内灯光暧昧昏暗,男人慵懒靠在真皮沙发上,一身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
眉眼深邃,轮廓冷硬,周身漫着漫不经心的慵懒气场,却自带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是于永义。
是她拼尽全力、跨越整座城市、费尽心机逃离的那个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
上官沐甜手里的果盘托盘,微微一颤。
清甜的水果香气萦绕鼻尖,可她只觉得浑身冰凉,手脚僵硬,心口骤然收紧,密密麻麻的慌乱席卷全身。
怎么会……
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明明逃得干干净净,明明彻底切断了所有关联,明明换了无人知晓的新场子、新环境、新生活!
她躲了这么久、逃了这么远,为什么还是遇见他?!
沐甜瞳孔微缩,眼底瞬间褪去所有安稳松弛,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戒备、慌乱与无措。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指尖死死攥紧托盘边缘,指尖泛白,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从前那些被掌控、被纠缠、被偏爱的恐慌与煎熬,在这一刻尽数翻涌重来,将她这一周以来所有的安稳彻底击碎。
卡座内的于永义,看着她骤然发白的小脸、慌乱躲闪的眼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芒。
他没有起身,没有逼近,没有像从前那样低唤她的名字、强势困住她的脚步。
只是静静坐着,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温和得像对待一个普通的陌生服务员。
“放这就好。”
没有纠缠。
没有试探。
没有偏爱。
没有质问。
平平淡淡,一句客语,疏离又规矩。
仿佛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那些爱恨拉扯、偏执囚禁、深情两难。
仿佛她从来不是他放在心尖、执念数年的小姑娘。
只是一个普通的、上门服务的酒吧员工。
可越是这样平淡疏离,沐甜心里越慌、越乱、越无力。
她不怕他强势逼迫,不怕他纠缠不放,不怕他偏执禁锢。
她最怕的,是他这般云淡风轻、若无其事的模样。
好像她耗尽所有勇气的逃离,她视若珍宝的新生,她心心念念的自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一旁陪同的酒吧经理连忙上前,笑着打圆场,态度恭敬至极:“于部长,今晚难得过来,有什么需求您随时吩咐,我们一定安排妥当!”
于部长。
简简单单三个字,砸在沐甜心上,让她浑身发冷。
原来。
她拼命躲藏的这座牢笼,从来都不是偶然落脚的临时工地。
是他的属地。
是他名下的产业。
是她自以为逃出生天,实则主动一头扎进来的、更大、更温柔、永远逃不开的囚笼。
于永义淡淡颔首,目光始终落在浑身僵硬、手足无措的小姑娘身上,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克制:
“不用特殊照顾。”
“正常服务,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