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离瞳

温绾月脚踩上清溪峡地面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是风。

清冽的、带着雪山气息的风。她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了熟悉的、属于人类世界的冷空气——带着冰雪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回来了。”弦月站在她身边，声音很轻。

温绾月偏头看了她一眼。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弦月墨黑色的长发上，将那些发丝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嗯。”温绾月弯了弯唇角，“回来了。”

清溪峡的冰面上还有战斗的痕迹。碎裂的冰晶散落在各处，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炸开的，棱角锋利，折射着细碎的光。空气中有一种混合着冰雪和焦灼的气息——王默她们用火焰融化了冰晶盘，但残留的热量还在冰面上蒸腾，形成一层薄薄的雾气。

然后温绾月看到了她们。

王默站在冰面中央，手里还攥着一缕未完全消散的火焰，身上的衣服被冰碴划破了几处，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睛亮得惊人。陈思思站在她身侧，蓝色的裙摆上沾着冰屑，呼吸还有些急促，但目光已经从战场转移到温绾月身上，瞳孔猛地收缩。建鹏和舒言站在稍远的地方，齐娜站在人群边缘，怀里拿着塔罗牌，嘴唇微微张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温绾月身上。

那一瞬间，清溪峡安静得像是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阿……阿月？”王默的声音先响起来，带着不确定的颤音。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像是怕自己看错了，又像是怕走过去就会把眼前这个人惊散。

温绾月朝她笑了笑。“默默，我回来了。”

王默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朝温绾月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温绾月被她的冲力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但很快稳住了身形，伸手轻轻拍了拍王默的背。“好了好了，我不是回来了吗？”

“你去哪了……”王默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肩窝里传出来，“我们找了你那么久……我以为……我以为……”

“我没事。”温绾月的声音很轻，“只是受了点伤，休养了一段时间。”

陈思思走过来，站在王默身后。她没有像王默那样扑上来，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温绾月垂在身侧的手指。那只手微凉，带着余温，但温绾月能感觉到它在微微发抖。

“思思。”温绾月反握住她的手，轻轻用力，“我回来了。”

陈思思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她的眼眶红了，嘴角抿成一条线，像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只留下一个“回来就好”的眼神。

建鹏从后面冲过来，差点把王默挤开。“绾月！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多久！你知不知道——”他声音哽了一下，说不下去了。

舒言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说话。但温绾月看到他的手在发抖，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有水光。

“我知道。”温绾月看着他们每一个人，“我知道你们在找我。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你没事就好。”建鹏别过脸去，用力擦了一下眼角，“没事就好。”

温绾月正要说什么，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不是王默、陈思思她们那种带着心疼和欣喜的目光，是一种更炽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的目光。

她偏过头，看向目光的来处。

文茜站在冰面的另一侧，身边是一个仙子，正在文茜身边，悬浮在半空中，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金离瞳。

温绾月不认得他。或者说，她认得铁希——她之前见过铁希跟在文茜身边的样子。但眼前这个人，和铁希完全不同。他的身形更挺拔，眉宇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像是经历了漫长岁月后沉淀下来的厚重与沉郁。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像被阳光照透的蜂蜜，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瞳孔里翻涌着狂喜、确认、以及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一样的情绪。

他看清温绾月脸的刹那，瞳孔猛然一缩，随后是抑制不住的狂喜。但紧接着，他的眉头猛地皱紧，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捂住头，发出痛苦的嘶声。

“呃啊啊啊——”

温绾月愣住了，弦月的身体猛地绷紧，挡在她身前。王默也吓了一跳，转头看向文茜的方向。“这是什么情况？”

众人面面相觑。

王默凑到她耳边，快速解释了一遍：“阿月，他就是铁希，也是铁皮。他就是金王子——仙境最强大的战神，为了找一个人，把自己的力量分成了两半，一半在铁皮里，一半在铁希里。现在他恢复了，但记忆好像也一起回来了……”

文茜也被金离瞳的突然反应惊到了，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金离瞳？你怎么了？”

金离瞳蜷缩在半空中，双手死死地按着头，额角的青筋暴起，像是在承受什么巨大的痛苦。他的记忆——那些被封印的、被压在角落里的、属于铁希、属于铁皮的记忆——此刻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脑海。

温绾月被他的架势弄得不知所措，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你……”她看着金离瞳痛苦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她说不清为什么，但看到他这个样子，她心里疼了一下，“你还好吗？”

熟悉的声音让金离瞳浑身一颤。他猛地抬起头，眼瞳里翻涌着水光，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不见天日的沉睡中醒来。他颤抖着飞到温绾月面前，在她身前几步远的地方悬停下来，目光死死地锁住她的脸。

“你不认识我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情绪，“你当初去了哪？你为什么不见了？为什么我怎么都找不到你？”

温绾月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看着他眼中那近乎执拗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刻进记忆里的目光，心里浮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她想不起来——她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至少没有见过这个模样的他。但那双眼睛里的光，那种急切得像是怕再次失去什么的神色，让她心底某个角落轻轻颤了一下。

“我……”温绾月张了张嘴，“我们见过吗？”

看到她眼里的陌生不似作假，金离瞳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维持某种体面。“你不记得……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莫纱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前排，凑到荒石耳边悄声问：“什么意思啊？他要找的人不会是绾月吧？可绾月是人类啊？她怎么可能认识金王子？时间完全对不上啊？”

荒石沉下脸，目光在金离瞳和温绾月之间来回扫视。“关于金王子要找的人，仙境里众说纷纭，当初只知道不是仙境中任何一个人——毕竟没有一个人见过她的样子。还猜测说会不会是某个远古大能，一直沉睡在什么地方。”他顿了顿，“这怎么可能呢？两个人相差的时间实在太大，更不用说温绾月一个人类如何避过仙境所有人来到金离瞳身边。可是金离瞳的表现……”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金离瞳的反应——那不是认错人，那是刻进骨子里的、等了千年的执念。

金离瞳垂眼掩盖住眼里的忧伤，也许是想暂时逃避她遗忘自己的事实。他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又攥紧，像是在拼命克制着什么。

“铁皮……”温绾月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念这个名字，但看到金离瞳的那一瞬间，这个名字像是自己从她心底浮上来的。

金离瞳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瞳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有怒，有压抑不住的委屈。“我不是铁皮！”他的声音骤然拔高，随即又懊悔地放柔了，“……抱歉。你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温绾月看着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像是被刺了一下的痛，心里那个被揪住的地方又疼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实记得铁皮——那个会跳舞的、会叫“主人”的铁皮玩具——但铁皮不是眼前这个人，不是这个周身萦绕着千年之力、眉宇间带着岁月沉淀的金王子。

“金离瞳。”温绾月试探着叫出了这个名字。

金离瞳的呼吸猛然顿住。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那是压抑了很久的、像是终于听到了什么期待已久的称呼时才有的表情。多久了？终于又听到了她喊这个名字。

“你真的在人类世界。”金离瞳的声音有些涩，“曼多拉没有骗我。你确实在这里。”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表情。

“你……”温绾月一头雾水。

她转头看向弦月，弦月站在她身后，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目光从金离瞳身上移到温绾月的脸上，那双眼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绾绾，”弦月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怀疑过。很久以前就怀疑过。在仙境的时候，我就觉得铁皮的气息和金王子很像。但我不敢确定，也没有告诉你。因为当时你还不记得仙境的事，说出来只会让你更困惑。”

温绾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弦月早就知道了，但她没有说。不是隐瞒，是守护。

温绾月转回头，看向金离瞳。

“我……”温绾月的声音很轻，“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我们见过。”

金离瞳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她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眸——那双眼睛里确实没有他熟悉的、那种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光。只有困惑，只有陌生，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伤到他的谨慎。

“没关系。”金离瞳苦笑一声，“慢慢来吧。”

他收起拳头，退后半步，像是想把空间还给她。但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那是用力过猛之后的余颤，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温绾月看着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忽然感到一丝凉意落在脸颊上。

她抬起头。漫天雪花再次飘落——不是轻柔的、像羽毛一样的雪，而是带着某种威压的、像是要宣布什么一样的雪。清溪峡的冰面上，一座灵犀之门在雪花中缓缓展开，银白色的光从门中涌出。

冰公主从门中走出来。

她依然穿着那条冰蓝色的长裙，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愠色。她的目光扫过冰面上的人群，最后落在碎裂的冰晶盘上。

“你们竟然融化了我的冰晶盘。”冰公主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比清溪峡的风还要冷。她踩在一朵冰莲花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众人，“对你们手下留情，竟给了你们机会借到了火焰的力量。”

她的目光转向荒石和金离瞳，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失望。“还有你们。你们根本不清楚人类的罪恶。仙境都要消失了，你们竟然还耗尽千年之力来帮他们？”

荒石面色一沉，巨化了身体，上前一步。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我明白你的担忧。但我看到了人类的善良。他们使我觉得，这个世界还值得我们相信。应该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冰公主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的目光从荒石身上移开，落在人群边缘的温绾月身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温绾月抬起头，与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对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冰公主已经抬手，一道冰蓝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朝温绾月的方向席卷而来。

“主人！”弦月的声音骤然拔高，暗影之力在她掌心炸开，想要挡住那道光芒。但冰公主的力量比她预想的要快——那道蓝光绕过弦月的暗影屏障，精准地卷住了温绾月的手腕，将她往后一拉。

温绾月连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已经离地而起。

“冰公主！”陈思思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急切而愤怒，“你做什么！”

冰公主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被冰光卷到身边的温绾月，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的目光在温绾月脸上停了一瞬，确认她安然无恙之后，才转向下方想要追来的弦月。

“影仙子。”冰公主的声音清冷而克制，“你的主人，我带走了。你们不用追。”

弦月已经飞到了半空中，暗影之力在她掌心凝成两道幽蓝色的光刃。她的眼里翻涌着愤怒和焦急。“冰公主，你凭什么带她走！”

“凭她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留在这里。”冰公主的声音依然清冷，但温绾月注意到，她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力度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她有太多事需要知道。而你，还没准备好告诉她。”

弦月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着冰公主，又看了看被冰公主护在身侧的温绾月，像是在衡量什么。

“弦月。”温绾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去一趟。很快回来。”

弦月看着她那双眼眸，沉默了许久。“……我等你。”

冰公主低头看了温绾月一眼，然后抬手，冰蓝色的光芒在她们脚下展开，在空气中撕开一道通往冰晶宫的通道。温绾月感觉到身体被一股温柔的力量托起，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弦月站在清溪峡的冰面上，目送着她，那目光里有不舍，有信任，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像是知道什么但选择不说的复杂情绪。

通道合拢了。

冰晶宫。

温绾月站在一座完全由冰晶筑成的宫殿里。穹顶是透明的，能看到外面深蓝色的天空和飘落的雪花。墙壁上的冰纹在幽蓝色的光中缓缓流动，像是活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冽的、像是薄荷一样的寒意，和冰公主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冰公主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看着她。

“你瘦了。”冰公主说，声音比在清溪峡时柔和了许多。

温绾月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吧。”

冰公主看着她那双终于恢复了焦距的、浅琉璃色的眼眸，沉默了片刻。“你的眼睛好了？”

“嗯。”温绾月点头，“前几天刚恢复的。”

“谁治好的？”

“梦公主。还有……孟术。”

冰公主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她们倒是肯帮忙。”

温绾月看着她，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为什么把她带走？为什么不让弦月跟来？冰公主找她到底要说什么？但她没有急着问。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冰公主开口。冰公主转过身，走到一面巨大的冰镜前。镜面中映出她的倒影——银白色的长发，冰蓝色的眼眸，苍白而精致的面容。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镜面，镜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