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封银沙分开后,温绾月握着手机往面具摊的方向走。
晚风把篝火的暖香吹得淡了些,月白色礼裙的裙摆扫过草丛,带起细碎的沙沙声。弦月坐在她的肩头,月光石手链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泛着莹莹的白光。
“主人,你刚才为什么没有问那个人的名字?”弦月忽然开口。
温绾月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说不重要。”她垂下眼眸,“那就不重要。”
弦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但她心里想的是——如果主人知道那个人是封银沙,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被欺骗?会不会觉得被冒犯?还是……会想起那年在巷口递出去的墨镜,和那个偷偷塞进口袋里的钱?
弦月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事情,说出来比不说更复杂。她选择沉默,不是因为想隐瞒,而是因为时机未到。
温绾月不知道弦月心里的这些念头。她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陈思思和高泰明的消息都没有更新。她点开和高泰明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在哪”,想了想又删掉了,锁了屏。
“主人不去找他们吗?”弦月问。
“他们会找我的。”温绾月将手机收进手包里,“先逛逛吧,难得来一次。”
弦月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继续往前走。人群已经散了一些,大部分人都涌到了村中心的空地那边看烟花,街边的摊子冷清了不少。灯笼还在亮着,黄晕的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整条街道照得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刚转过一片冬青丛,温绾月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衣摆绣着暗纹,正仰头看着夜空。月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他的姿态很安静,安静得像是和周围的夜色融为了一体,倒像个迷路的旅人。
温绾月看了他几秒,见他望着篝火的方向微微蹙眉,便轻声走上前。
“请问,你是在找什么地方吗?”
那人回过头来。
他的五官很清隽,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灰,像蒙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他看着温绾月,片刻后忽然轻笑了一声。
“算是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这人类的祭典,比我想象中热闹。”
温绾月没多想,只以为是迷了路的人,便笑着指了指前方:“要是想去篝火那边,往左手边拐,能近些。”
“多谢。”他颔首,目光落在她月白色的礼裙上,顿了顿,“我对人类的热闹没什么兴趣,只是偶然路过,倒想随便逛逛。你若不忙,可否陪我走一段?”
温绾月愣了一下。
她看了眼手机,陈思思和高泰明还没有发来消息。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人——他站在月光下,深灰色的长袍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他看起来不像坏人,而且她身边还有弦月。
“当然可以。”温绾月点了点头,将手机收进手包里,“这边除了篝火,还有些小摊子,卖些手工饰品和点心,不算无趣。”
那人微微颔首,跟上了她的步伐。
两个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弦月从温绾月肩头探出头来,打量着这个陌生人。她的目光落在他长袍的暗纹上,落在他手指上那枚深灰色的戒指上,然后忽然僵住了。
“主人……”弦月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到。
“嗯?”
“他……”
“怎么了?”
弦月沉默了一瞬。
“没什么。”她说,“主人小心些。”
温绾月微微蹙眉,但没有追问。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街边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石板路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你是本地人?”那个人先开口了。
“嗯。”温绾月点了点头,“从小在这里长大。”
“这里……是指人类世界?”
温绾月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平静,灰色的眼眸在灯笼的光晕中显得格外深邃,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不是人类世界的?”温绾月问。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很浅很短,但温绾月注意到,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的弧度比平时温柔了一些。
“忘了自我介绍。”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御王黎灰。灵犀阁阁主之一。”
温绾月怔住了。
她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御王黎灰。
她虽没见过御王,却听弦月提过——灵犀阁八位阁主,御王黎灰掌管黑洞和暗物质,性情难测,是灵犀阁中最神秘的一位。
可眼前这个人,明明看起来像个温和的旅人,怎么可能会是圣级仙子?
“不必紧张。”黎灰见她愣着,轻笑了一声,“我只是偶然来人类世界,恰好遇见你。”
温绾月看着他那张清隽的、带着疏离感的脸,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你认识我?”她问。
黎灰的目光落在她颈间的仙玉吊坠上,停了一瞬。
“灵犀阁没有不认识你的人。”他说,“水王子、颜爵、庞尊、毒夕绯……他们回去之后,把你说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温绾月:“……”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所以,”她顿了顿,“你是专程来看我的?”
黎灰看了她一眼,那双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算是吧。”他说,“来人类世界办事,顺便逛逛。恰好遇到你,就一起走走。”
温绾月没有再问。
她不知道黎灰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她知道——灵犀阁的阁主们,不管表面上看起来怎么样,对她都没有恶意。
这一点,她在灵犀阁的那几天就已经确认了。
“走吧,”她重新迈开步伐,“前面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很好吃。”
黎灰跟上来,走在她身侧。
“你喜欢吃甜的?”他问。
“嗯。”温绾月点头,“但也不能太甜,太甜的会腻。”
黎灰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水王子说你小时候很爱吃甜的。”
温绾月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水王子跟你说的?”
“嗯。”黎灰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说你小时候抓到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有一次差点把颜爵的画笔啃了。”
温绾月:“……”
弦月发出了一声极轻极低的、像是憋笑憋不住的声音。
“那不是我。”温绾月面无表情地说,“我不记得了。”
“当然不记得。”黎灰说,“那时候你才一岁。”
温绾月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位御王继续这个话题。
两个人走到糖炒栗子的摊子前,温绾月买了一袋,捧在手里。热气从纸袋里冒出来,带着栗子的甜香,在夜风中慢慢散开。
“尝尝?”温绾月把纸袋递过去。
黎灰看着那袋冒着热气的栗子,伸出手,捻了一颗。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做什么都不慌不忙。
他将栗子送入口中,慢慢嚼了两下,然后微微挑眉。
“还行。”他说。
温绾月笑了一下,自己也吃了一颗。
两个人站在摊子旁边,安静地吃完了那袋栗子。谁都没有说话,但氛围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弦月看着黎灰的侧脸,眼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灵犀阁的时候。
那时候主人还是个小婴孩,被水王子抱在怀里,颜爵在旁边逗她笑,庞尊不耐烦地站在一旁。
而黎灰呢?
黎灰站在最远的地方,灰色的眼眸安静地看着那个小婴孩,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
但那双眼眸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想靠近又不敢,像是想触碰又收回手。
有些事情,她不说,是因为不知道从何说起。
——
逛着逛着,两个人走到了一座小桥上。
桥不大,石砌的,桥下是一条浅浅的小溪,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桥的另一头连着一条更僻静的小路,没有什么人,只有几盏灯笼孤零零地挂在路边的树枝上。
温绾月站在桥上,手扶着石栏,低头看着溪水里月亮的倒影。
“黎灰。”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来人类世界?”
黎灰站在她身侧,灰色的眼眸落在溪水的倒影上,没有看她。
“说了,办事。”
“什么事?”
黎灰沉默了片刻。
“看看你。”他说。
温绾月偏头看他。
黎灰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里有一片黑黢黢的树影,月亮挂在树梢上,像一枚被洗淡了的印章。
“毒夕绯回去之后,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晚风吹散。
“什么话?”
“她说,‘她过得好’。”
黎灰顿了顿。
“我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温绾月看着他清瘦的侧脸,看着他灰色的眼眸里那层薄薄的雾气,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那你看到了,”她说,“我过得好。”
黎灰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浅琉璃色的眼眸照得格外明亮。她站在那里,黑色的长发被夜风吹起几缕,月白色的礼裙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轮从湖面上升起的月亮。
黎灰看了她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嗯。”他说,“看到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桥下的溪水哗哗地流着,灯笼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远处传来烟花的声响,砰——砰——砰——一朵接一朵,将天空照得亮如白昼。
“黎灰。”温绾月又开口了。
“嗯。”
“你还会来人类世界吗?”
黎灰沉默了片刻。
“看情况。”他说,“灵犀阁最近事情多。”
温绾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从桥上走下来,站在桥头的石阶上,转过身看着他。
“我该去找我的朋友了。”她说,“谢谢你陪我逛。”
黎灰站在桥上,月光落在他深灰色的长袍上,将那些暗纹照得若隐若现。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去吧。”
温绾月朝他笑了笑,转身朝面具摊的方向走去。
弦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桥上的黎灰。
黎灰还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眸始终追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
她穿过那些还在亮着的灯笼,走过那些渐渐冷清下来的摊子,走过那片被烟花照亮的天空。弦月从她肩头探出头来,看着她被月光镀上一层银白色光晕的侧脸。
“主人。”弦月忽然开口。
“嗯?”
“你心情很好。”
温绾月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她说,“今天晚上遇到的人,都很好。”
弦月看着她唇边那个温柔的、不带任何防备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主人不知道那个戴面具的少年是封银沙,不知道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里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话。
但也许,不知道也好。
弦月将脸埋进温绾月的颈侧,用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垂。
“主人开心就好。”弦月说。
——
温绾月走过那座小桥的时候,没有回头。
所以她没看到——黎灰还站在桥上,灰色的眼眸一直追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灯笼光晕的尽头。
他站在桥上,晚风吹起他深灰色的长袍,吹动他垂落在额前的碎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栗子——是刚才那袋糖炒栗子里的最后一颗,他没有吃,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了口袋里。
黎灰低头看着那颗栗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栗子收好,转过身,朝桥的另一头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向月亮。
月亮很亮,银白色的光洒满了整片夜空。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灵犀阁还不是现在这样。水王子还没有那么沉默,颜爵还没有那么懒散,庞尊还没有那么暴躁。他站在人群之外,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孩被仙子们轮流抱在怀里。
她那时候很小。
他看着她在水王子怀里睡着,在颜爵的肩上流口水,在庞尊不耐烦的怀抱里咯咯笑,在毒夕绯小心翼翼的臂弯里啃自己的手指。
他从来没有抱过她。
因为他怕自己的手太冷,会冻着她。
“温绾月。”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声音很轻,轻到被晚风吹散。
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深灰色的长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灯笼的光在他身后渐渐暗了下来,石板路上的影子越来越长,最后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他来过。
他看到了。
她过得好。
这就够了。
——
温绾月走到面具摊的时候,陈思思和高泰明已经等在那里了。
陈思思靠在摊子的柱子上,冰蓝色的礼裙在灯笼的光晕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清冷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看到温绾月走过来,她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扫了一圈,确认她安然无恙之后,才微微松了口气。
“阿月。”她迎上来,“你去哪了?我们找了你半天。”
“随便逛了逛。”温绾月笑了笑,“遇到一个朋友,聊了几句。”
陈思思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朋友?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的。”温绾月没有多解释,转向高泰明,“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高泰明靠在另一根柱子上,双手插兜,银灰色的头发在灯笼的光晕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的表情看起来漫不经心,但温绾月注意到,他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像是跑过步的样子。
“班长说你会回来拿面具。”高泰明说,“我们就来等了。”
温绾月愣了一下,看向陈思思。
陈思思别过脸去,没有看她,但耳尖微微泛红。
“那张黑色的,”陈思思的声音闷闷的,“你还没买。”
温绾月弯了弯唇角,然后将手上的面具拿起来,转身看向两个人。
“走吧,”她说,“烟花应该还没放完。”
三个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月光白的礼裙、冰蓝色的礼裙、银灰色的发丝,在灯笼的光晕中交织成一副温柔的画。
弦月坐在温绾月肩头,黑曜石般的眼瞳看着远处的烟花,手指轻轻摩挲着腕上的月光石手链。
她想起今晚遇到的那些人。
那个戴残月面具的少年,站在人群中,目光始终追着主人。
御王黎灰,站在桥上,目送主人离开。
封银沙。
黎灰。
还有陈思思、高泰明、水王子、颜爵、庞尊、毒夕绯。
那么多人,那么多目光。
弦月将脸埋进温绾月的颈侧,用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垂。
“主人。”弦月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嗯?”
“你真的长大了。”
温绾月偏头看了她一眼,眼眸在灯笼的光晕中显得格外明亮。
“你刚才说过了。”她笑着说。
“再说一遍。”弦月说,“因为很重要。”
温绾月弯了弯唇角,没有接话。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光芒落下来,落在她黑色的长发上,落在她月白色的礼裙上,落在她腕上那条冰蓝色的手链上。
陈思思走在她左边,高泰明走在她右边。
远处的桥上,已经没有人了。
但桥下的溪水还在流,灯笼还在亮,月亮还挂在天上。
一切都很好。
温绾月抬起头,看向那轮圆月。
月亮很亮。
月光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