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绾月是在十一月中旬回到学校的。
那天早上她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醒了。她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自己平稳的呼吸。她的手还缠着绷带,但已经不用支架了。可以做一些简单的事情——拿勺子、翻书、按电梯按钮。但握笔还是不太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
她穿好校服,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少女脸色有些苍白,比受伤前瘦了一些,锁骨更加明显了。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眼眸安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仔细检查了一下——头发扎好了,校服的扣子扣对了,领结也系得端正。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绷带露了一截在袖口外面,白色的,很显眼。她想了想,将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了。
楼下的餐厅里,温绮玉已经在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温绾月下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今天温度低,穿这么少不冷?”
“不冷。”温绾月在餐桌前坐下,保姆端来了一碗热粥和一碟小菜。她用左手拿起勺子,慢慢地喝粥。动作比以前慢了很多,但很稳。
温景曜从楼上冲下来的时候,校服还没有完全塞好,书包拉链只拉了一半。他跑到餐桌前,先看了温绾月一眼,确认她好好的之后,才坐下来开始狼吞虎咽。
“姐姐,今天我送你。”他说,嘴里还含着面包。
“不用,司机——”
“我送。”温景曜的语气不容商量。
温绾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温绾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温景曜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等她准备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脸上干干的。温绾月背着书包走向校门口,温景曜走在她右手边,比平时走得更近一些。
“姐姐。”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人说什么不好听的,你告诉我。”
温绾月偏头看了他一眼。温景曜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平时那个总是笑盈盈的、没心没肺的弟弟。
“没人会说什么。”温绾月说。
温景曜没有反驳。但他知道会有人说的。不是恶意的,也许只是好奇,只是无心,只是“哎呀温绾月的手怎么了”——但那些话落在姐姐身上,每一句都是一根针。
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温绾月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照在那里。她走过去,坐下来,将书包放在桌上。动作很慢,但很自然,好像她只是请了一个长假回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陈思思是第一个走到她桌边的。
她在温绾月桌边站定,低头看着她,那双总是清冷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此刻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心疼。
但她没有说“你瘦了”,没有说“你受苦了”。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护手霜,放在温绾月桌上。
“天冷了,手容易干。医生说手部皮肤要保持湿润。”
温绾月看着她,弯了弯唇角。
“嗯。”她说。
陈思思看着她拿起护手霜的动作——用左手握住,用右手手肘压住,然后用左手的手背将护手霜推到桌沿,再用两只手的手掌夹住瓶身,慢慢拧开盖子。每一步都很慢,但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
陈思思没有帮忙。
她知道阿月不需要帮忙。阿月需要的是——别人不把她当成需要帮忙的人。
建鹏和舒言是一起过来的。建鹏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放在温绾月桌上,说了一句“补充能量”,耳朵就红了。舒言目光在她缠着绷带的手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笔记我已经整理好了。”舒言将一个文件夹放在她桌上,“这一个月的内容都在里面,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温绾月拿起文件夹,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条理清晰,重点内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每页的页脚还有一行小字,注明是哪一天的课、哪一位老师的课。
她看了舒言一眼。
舒言没有看她。他正在跟建鹏说什么,表情很自然。
“谢谢。”温绾月说。
舒言的手指顿了一下。“不客气。”他说。
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看了温绾月一眼。那一眼里有心疼,也有一种“这孩子不容易”的叹息。但老师什么也没说,只是像往常一样翻开教材,开始讲课。
温绾月翻开笔记本,用左手按住本子,右手拿起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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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在练字。有些笔画会抖,有些字写得歪了,她皱着眉头擦掉重写。本子的边缘被她的左手按出了褶皱,但她没有放弃。
……
周末,温绾月一个人在家。
温绮玉去了学校,温景曜被同学叫出去了,保姆在厨房里准备午饭。整栋宅子安安静静的,只有时钟的滴答声和远处花园里鸟雀的叫声。
温绾月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房门,沿着走廊走到了最里面的那间房间门口。
那是她的琴房。
门关着。门把手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
门开了。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将整间琴房照得通亮。琴房的窗户很大,朝南,一年四季阳光都很好。她以前最喜欢在下午练琴,阳光落在琴弦上,会折射出金色的光,像有人在琴弦上撒了一把碎金。
现在阳光还在。琴也在。
但那架金色的竖琴被罩上了深蓝色的琴罩,静静地立在窗边,像一个被蒙上眼睛的人,沉默地面对着墙壁。旁边的谱架上空空的,乐谱被收走了,只剩下一盏台灯,灯罩上蒙了一层灰。
温绾月走进去,脚步很轻,好像怕惊动了什么。
她在竖琴前站定,伸出手,掀开琴罩的一角。
琴弦露了出来。
金色的、银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琴弦。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最近的那根弦——
没有声音。
她碰得太轻了,轻到琴弦都没有震动。
她用力了一些。
一声嗡鸣,很轻,很短,像一声叹息,在安静的琴房里回荡了几秒,然后消散了。
温绾月的手指停留在那根弦上,感受着那微弱的震动从指尖传来。那感觉是真实的——她能感觉到琴弦在振动,能感觉到那振动顺着指尖传到手腕、传到手臂、传到心里。
但这种感觉和她以前记住的不一样了。
以前的感觉是灵动的、自由的、像水一样流动的。琴弦在她指尖下像活着的一样,会回应她,会和她说话。她按下去多重,它回馈多大的声音。她揉弦多快,它的音色就多丰富。
现在只有震动。冰冷的、物理的、机械的震动。
温绾月收回手,将琴罩重新盖好。
她转身,走向窗边的那张椅子。那是她以前练琴累了的时候坐的地方,一把深蓝色的天鹅绒扶手椅,靠背上还搭着她以前常用的那条米白色的毯子。她坐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花园。那棵桂花树已经过了花期,叶子有些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喷泉还在运作,水声潺潺,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温绾月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六岁的时候第一次摸到竖琴。那是在一个音乐厅的后台,母亲带她去看演出,演出结束后她被允许上台看一看。她站在那架巨大的竖琴面前,仰着头,小小的手只能够到最低的那根弦。她用尽全力拨了一下,琴声轰然响起,把她吓了一跳。
想起八岁的时候第一次参加比赛。她弹的是一首改编的儿歌,很简单,但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上台前陈思思坐在她旁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直到她的手不再发抖。后来她拿了第一名,奖杯是水晶的,小小的,她抱在怀里不肯撒手。
想起十岁的时候第一次在学校的文艺晚会上演奏。她弹的是一首古典的竖琴协奏曲,穿着白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戴了一个小小的发箍。灯光打在她身上,她在台上看不到台下的人,但她知道父母在,哥哥在,陈思思在,还有很多很多人在听她弹琴。那一刻她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人生。音乐,舞台,灯光,还有那些愿意听她弹琴的人。
想起十二岁的时候,老师说她已经可以去考专业的音乐学院了。她很高兴,每天练琴的时间从两个小时增加到四个小时。手指磨破了,贴上创可贴继续练。有时候练到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她就用热水泡一泡,揉一揉,第二天继续。
想起出事那天晚上,她在练《月光》。
那首曲子她练了快两个月了,始终练不好。老师说她的技术没有问题,但是感情不对。她不理解——感情不对是什么意思?她把每一个音都弹对了,节奏也准了,强弱也按谱面做了,到底还缺什么?
现在她忽然有点懂了。
《月光》不是一首关于技巧的曲子。它是一首关于安静的曲子。关于一个人在月光下走路,走得很慢,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关于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温绾月睁开眼睛。
阳光落在她的手上。
那只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绷带从袖口露出来,白色的,干净的。她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说过的一句话——“手是乐器的延伸,是音乐与世界的桥梁。”那时候她不理解,觉得母亲说得太玄了。手就是手,乐器就是乐器,桥梁是什么东西?
现在她理解了。
桥梁断了。
温绾月的眼眶红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只是仰起头,看着天花板,让那些热意慢慢地、慢慢地退回去。3
大大可以写关于陈思思和十阶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