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弦月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嗯?”
“前面有人。”
温绾月抬起头,顺着弦月的目光望去。前方的小径上,一个身影正倚着路边的竹子,像是在等人。
那是一位青年。他穿着一身墨色的长袍,衣料上绣着若隐若现的竹叶纹路,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竹簪随意束起,几缕发丝垂落在脸侧,衬得他的面容清隽而慵懒。他的手里拿着一支画笔,笔尖还沾着未干的颜料,像是正在作画时被人打断,又像是他本就打算在这里画些什么。
他的眉眼间带着一种艺术家的随性与洒脱,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透着一股“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的散漫气息。
温绾月不认识他。但弦月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怎么遇到他了”的无奈。
“颜爵。”弦月开口,语气算不上冷淡,但也谈不上热络,“你怎么在这里?”
颜爵。温绾月记得这个名字——弦月刚才提过,灵犀阁的司仪,掌管艺术与平衡。
颜爵收起画笔,直起身来,目光从弦月身上掠过,落在温绾月身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打量,像在欣赏一幅画,又像在确认什么。
“影仙子,好久不见。”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目光却没有从温绾月身上移开,“这位就是你的主人?”
弦月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颜爵微微弯腰,凑近了一些,琥珀色的眼睛与温绾月的琉璃蓝眼眸平视。他的嘴角弯着一个温和的弧度,那种温和不带任何攻击性,甚至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你好,人类。”他的声音轻而缓,像春天的风,“我是颜爵。灵犀阁的司仪。”
温绾月微微欠身,礼貌地回应:“你好,我是温绾月。”
颜爵直起身,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弦月:“水王子刚才传了消息给我,说净水湖来了客人。我正好在附近,就过来看看。”
弦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水王子告诉你什么了?”
“没说什么。”颜爵的语气很随意,像是真的只是路过,“就说有个带着仙玉吊坠的人类少女,身上有月光仙灵之力。”他的目光又落回温绾月身上,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我好奇,就来了。”
温绾月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吊坠。颜爵的目光追着她的手势,在那枚莹白的玉坠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但温绾月注意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像是惊讶,像是确认,又像是某种被压得很深的、说不清的情绪。
但很快,那点情绪就被他惯常的散漫笑意盖了过去。
“既然来了仙境,不如去我的翠竹亭坐坐?”颜爵侧了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姿态优雅得像在舞台上,“难得有客人,我一个人待着也无聊。”
弦月看了温绾月一眼,目光里带着询问。温绾月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颜爵是灵犀阁的司仪,水王子之后又遇到他,与其说是巧合,不如说——这位司仪大人本就是冲着她们来的。既然躲不过,不如大大方方地看看他想做什么。
“那就打扰了。”温绾月说。
颜爵笑了笑,转身带路。他的步子不疾不徐,墨色的长袍在风中轻轻摆动,竹簪上垂下的流苏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他走在前面,姿态从容,像一只在林间漫步的鹤。
温绾月跟在他身后,铁皮小声嘀咕:“怎么又来了一个……仙境的都这么吓人吗?”
弦月回头看了铁皮一眼,声音压得极低:“他是灵犀阁的司仪,比水王子还不好惹。你别乱说话。”
铁皮立刻用两只金属手臂捂住了嘴。
翠竹亭坐落在森林深处的一片竹林中。远远望去,一座精巧的亭子掩映在翠绿的竹影之间,亭子的四角挂着风铃,风过时发出清脆的响声。亭中摆着一张石桌、几把竹椅,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茶壶里还冒着热气,像是主人刚刚离开,又像是主人一直在等客人到来。
颜爵在亭中坐下,抬手示意温绾月也坐。弦月落坐在另一面,安静地注视着颜爵。
“影仙子不必紧张。”颜爵提起茶壶,倒了四杯茶——一杯推到温绾月面前,一杯推到弦月面前,一杯推到铁皮面前,一杯留给自己。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次,“我只是想请你们喝杯茶,没有别的意思。”
弦月没有说话,但她端起那杯茶,轻轻抿了一口。
温绾月也端起茶杯,低头看去——茶汤是翠绿色的,清澈见底,茶香清雅,带着一股竹叶的清香。她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舌尖,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甘甜。
“好喝。”她由衷地说。
颜爵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之前真诚了几分:“这是翠竹亭特有的竹叶茶,外面喝不到。”
温绾月又抿了一口,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颜爵身上。他正端着茶杯,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亭外的竹林中,表情平静而淡然。但温绾月注意到,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过一会儿又落回来。
那种目光和水王子不同。水王子的目光是审视的、确认的,像在辨认什么;而颜爵的目光是怀念的、柔软的,像在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温绾月说不上来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和这位颜爵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但她总觉得,他看她的方式——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颜爵先生。”温绾月放下茶杯,忍不住开口,“我们……以前见过吗?”
颜爵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但温绾月注意到了。
他放下茶杯,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欣慰,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温柔。
“没有。”他说,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分,“但我认识一个人,她很像你。”
“谁?”
颜爵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亭外的竹林中,仿佛透过那些翠绿的竹影,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
一个襁褓中的婴孩,被仙子们轮流抱在怀里。她会在他的书房里爬来爬去,把他最珍贵的画作撕成碎片,他气得要命,却在她朝他伸出小手要抱抱的时候,瞬间没了脾气。
她会坐在他腿上,听他讲那些她根本听不懂的故事,小手攥着他的衣领,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她会奶声奶气地叫他“颜颜”——发音不准,叫出来像是“烟烟”,他纠正了无数次都没用,最后放弃,任由她叫。她叫的时候他会板着脸,但每次听到,心里都软得一塌糊涂。
颜爵闭上眼睛,将那些画面压回心底。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向温绾月。她正端着茶杯,微微低着头,银白的长发垂落在肩侧,琉璃蓝的眼眸在茶汤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那枚莹白的仙玉吊坠静静地躺在她的锁骨下方,像一轮小小的月亮。
是她。
他第一眼看到那枚吊坠的时候就知道了。那是她襁褓中便伴生的信物,是她与仙境最初的、也是最深的羁绊。当年她被时空乱流卷走的时候,他追到封印的入口,伸出手,只差一点点就能抓住她。但他没有抓到。他看着她消失在乱流中,看着她小小的身影被光芒吞没,看着那枚吊坠的最后一点光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他以为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但她回来了。
颜爵端起茶杯,将茶汤一饮而尽,压下喉间那股酸涩。
“影仙子。”他放下茶杯,看向弦月,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散漫,“你这位主人,倒是比你安静多了。”
弦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只有两个人才能读懂的默契:“她只是不熟。”
“是吗。”颜爵笑了笑,又给温绾月续了一杯茶,“那以后多来坐坐,就熟了。”
温绾月接过茶杯,看着颜爵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暖的东西,像冬日的阳光,不炽烈,却让人从心里暖起来。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她不讨厌。
“好。”她说。
颜爵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之前更温柔了一些。
亭外的风铃响了,清脆的声音在竹林中回荡。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亭中投下斑驳的光影。温绾月坐在竹椅上,捧着那杯温热的竹叶茶,弦月安静地坐在她手边,铁皮趴在她肩头打盹。
颜爵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画笔,目光偶尔落在温绾月身上,偶尔落在亭外的竹林中。他的表情平静而淡然,但他的手——转笔的手——比平时慢了一些。
弦月注意到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串月光石手链,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问。有些人,只能等。
翠竹亭的茶喝了三盏,温绾月起身告辞。颜爵没有挽留,只是站起来,走到亭边,折了一枝青竹递给她。
“带回去做纪念。”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送一根筷子。
温绾月接过那枝青竹,低头看了看——竹节匀称,竹叶翠绿,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将青竹收好,朝颜爵微微欠身:“谢谢颜爵先生,今天打扰了。”
颜爵看着她微微欠身的姿态,恍惚了一瞬。很多年前,那个小小的婴孩还不会欠身,她只会用胖乎乎的小手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奶声奶气地喊他“颜颜”。
他回过神来,笑了笑:“不打扰。随时来。”
温绾月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弦月在她肩旁,铁皮在她身后。走出几步后,她忽然回头——颜爵还站在亭边,墨色的长袍在风中轻摆,手里转着那支画笔,正看着她。
他朝她挥了挥手,姿态随意,像是在送一个老朋友。
温绾月也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竹林深处。
颜爵站在亭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影之间,手里的画笔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很多年前,那只小小的手曾经攥着他的手指,怎么都不肯松开。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回来了就好。”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在竹林里。
翠竹亭的风铃又响了,清脆的声音在竹林中回荡,像一声声温柔的叹息。
温绾月走在小径上,手里攥着那枝青竹。竹叶在她指间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弦月。”她开口。
“嗯?”
“颜爵他……是不是认识我?”
弦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为什么这么问?”
“说不上来。”温绾月低头看着手中的青竹,“就是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第一次见面的人。”
弦月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靠了靠温绾月的颈侧,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无声的、温柔的安慰。
温绾月没有再问。
她知道弦月不会骗她。弦月只是还没到说的时候。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的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将小径照得明亮而温暖。她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也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
但她知道,她会走下去。一步,一步,走到所有的答案都浮出水面。
弦月看着她的侧脸,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颜爵当然认识她。灵犀阁的每一位阁主都认识她。因为当年那个襁褓中坠入仙境的人类婴孩,是被他们一起养大的。水王子抱过她,颜爵哄过她,庞尊让她骑过脖子,毒夕绯小心翼翼地喂她吃过果子,时希用时间法术逗她笑过,花翎给她编过花环,黎灰用黑洞变过把戏给她看。
她是掌心至宝。
是所有人藏在心底、不敢触碰的、最柔软的那块地方。
弦月闭上眼睛,将那些画面压了回去。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