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小院外的林荫道旁,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
云旗降下车窗,靠在驾驶座上,指骨间夹着一根燃烧过半的香烟。这几年,只要遇到难啃的剧本或者资本局上的烦心事,他习惯靠尼古丁来强行压制焦躁。
但他从来不把烟带进家门。
在夜风里站了足足二十分钟,确信身上的烟味被彻底吹散后,云旗才推开院门。
他径直走进一楼的浴室,将沾染了夜风和烟味的外套直接扔进洗衣机。打开花洒,用带着柑橘香气的沐浴露和洗发水,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冲洗了两遍,又挤出两泵薄荷味的漱口水来回漱口。
做完这套繁琐彻底的去味程序,他换上干净的睡衣,这才放轻脚步上了二楼,掀开被角躺进大床。
床上的郝熠然睡得不深。
感觉到熟悉的热源,他凭借本能转过身,将脸贴向云旗的胸膛。
就在鼻尖靠近云旗侧颈的那一瞬,郝熠然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他残缺的右肺对气味敏感到近乎苛刻。那一丝极其微弱的、混合在沐浴露香气之下的冷烟草味,顺着呼吸道钻了进去。
郝熠然没有醒,喉结却滑动了一下,溢出一声压抑的、带着杂音的闷咳。他下意识地偏过头,将脸埋进自己的枕头里,避开了那个怀抱。
云旗僵在原地。
那声微弱的咳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毫无预兆地扎进他的耳膜。
他垂下眼,看着郝熠然背对着自己、因为忍咳而微微起伏的单薄脊背,指尖瞬间凉透。
他以为自己清理得足够干净,却忘了烟味会渗进毛孔,浸入血液。
云旗没有翻身,也没有动。他在黑暗中睁着眼,死死盯着天花板,在心底下了一个再也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的死命令——
他要彻底戒烟。
这辈子,就算把自己憋疯,也绝不能再让这个人闻到半点烟味。
戒断反应比想象中来得猛烈。
第三天的下午。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客厅的地毯上。
云旗坐在沙发上翻看工作室递来的几份对赌协议。
高强度的脑力消耗让他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心底那股熟悉的焦躁感开始四处乱窜。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抬起,摸向空荡荡的家居服口袋,指骨习惯性地做出了一个夹烟的动作。
摸了个空。
理智瞬间回笼。云旗的手僵在半空,随后慢慢收拢,紧紧攥成拳头。喉咙里干渴得发痒,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爬。他咬紧后槽牙,口腔内壁被自己咬出了一丝血腥味,却依然压不下那种百爪挠心的心理空虚。
一杯温水搁在了面前的茶几上。
伴随着玻璃杯触碰桌面的轻响,一颗剥开了透明糖纸的橘子味硬糖,被递到了他的唇边。
那股清甜而微涩的气息,云旗太熟悉了。
十年前,《吾岸》剧组那个昏暗的排练室里,当他在无尽的恐惧中哭得濒临脱水、近乎痉挛时,郝熠然就是这样顺着他的后背,将一颗橘子味的硬糖轻轻塞进他嘴里。那是郝熠然小时候被唤作“普普”时,用来哄自己不哭的味道,也是高嘉辉尝过的第一口甜。
从那天起,橘子糖就成了高嘉辉灵魂深处的镇定剂。只要有这个味道在,他就知道,那个承诺过“一直都在”的人,没有离开。
云旗抬起头。
郝熠然穿着宽松的米色家居服,站在沙发旁。他没有问云旗为什么突然心烦意乱,也没有提那天晚上的那声咳嗽,更没有说一句关于“戒烟”的字眼。
他只是微微弯下腰,微凉的指腹贴着云旗紧绷的下颌。
“张嘴。”郝熠然的声音温和,透着一股能抚平一切躁动的力量。
云旗顺从地张开嘴,含住那颗糖。橘子的清甜瞬间在口腔里蔓延,短暂地欺骗了叫嚣的神经,稳稳地托住了他即将失控的情绪,压下了喉咙里的干涩。
郝熠然顺势摸了摸他有些凌乱的头发,指尖穿过发丝,轻轻按揉着他的头皮。
“陈医生说你的底子好。再熬几天,那股烦人的劲儿就过去了。”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云旗放下手里的协议,双臂环住郝熠然的腰,将脸埋进那个带着淡淡茶香的腹部。他深吸了一口气,是让他感到踏实的味道。
“不难受。”
云旗的声音闷闷的,隔着衣料传出来,“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我就什么都不难受。”
郝熠然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后轻轻拍了拍他宽阔的后背。
“嗯。我相信你。”
……
半个月后。
深夜,书房的台灯熄灭。
云旗合上剧本,捏了捏眉心。最难熬的戒断期已经彻底过去,那种百爪挠心的焦躁感终于从他的身体里完全剥离。
他洗漱完,推开卧室的门。
没有了深夜刻意在海风中久站散味的折腾,也没有了繁琐到近乎神经质的去味程序。他带着一身干净清爽的水汽,掀开被角躺了进去。
床上的郝熠然睡得正熟。
感觉到身边熟悉的热源,他凭借着本能翻了个身。
这一次,没有蹙起的眉头,也没有那声让人心惊肉跳的闷咳。
睡梦中的普普,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全领域的猫,极其自然地凑了过来。
他将脸深深埋进云旗的颈窝里,鼻尖蹭着那片温热的肌肤,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了那一丝冷硬的烟草味,残缺的右肺在干净、温暖的怀抱里得到了极致的舒展。郝熠然的呼吸绵长而平稳,安安稳稳地贴在云旗的胸膛上。
云旗低下头,借着昏黄的夜灯,看着怀里人毫无防备的睡颜。
他抬起手,将滑落的被角拉好,随后收拢双臂,将人严严实实地圈在怀里。
舌根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橘子糖的清甜。
云旗闭上眼睛,随着怀里人平稳的呼吸节奏,一同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