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几天的阴雨让山区的空气潮湿得发霉。
保姆车里的暖风开得很足,却吹不散云旗骨子里泛上来的那股冷意。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脸色有些发青,右手隔着衬衫死死抵在胃部,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昨晚那杯烈酒的后劲,加上今天在冷雨里耗了几个小时,终究还是激醒了他多年不犯的老胃病。
胃袋像是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攥住,每一次痉挛都带来一阵尖锐的、火烧火燎的绞痛。
化妆师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帮他补着唇色,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车门突兀地被从外面敲响。
助理拉开车门,带进来一股夹杂着泥腥味的寒风。
看清站在车门外的人时,助理愣了一下:“郝老师?”
云旗睁开眼,漆黑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暗芒,随即被一层冷冰冰的嘲弄所覆盖。
郝熠然站在车外,已经换下了那身泥泞的戏服。
他穿了一件版型考究的纯黑色羊绒私服,剪裁利落,低调中透着沉稳的质感。
他家境向来优渥,隐退这几年也从未缺过钱,哪怕如今在瞬息万变的名利场里丢了往日的地位,骨子里那份大方得体的清贵也从未散过。
如今,他重新回到这个浮华的圈子里,甚至不计较番位地去演一个男三号,从来不是为了那碎银几两。
他只是放不下身上这身演员的骨肉,更放不下眼前这个人。
山里的冷风极重,他单薄的身体受累于五年前落下的病根,在暖风和寒气的交界处,仍有些细微的苍白。
他手里,稳稳地拿着一个保温杯,和一盒市面上早就不好买到的特效胃药。
“有事?”
云旗没动,甚至连抵在胃部的手都没有收回来,只是冷淡地掀了起眼皮。
郝熠然顶着车内几道探寻的目光,缓缓走上车。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
他将药和保温杯轻轻放在云旗手边的桌板上,声音沙哑却平稳:
“山里寒气重。这是以前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胃药,对痉挛见效快。杯子里是温过的牛奶,你先喝两口垫垫。”
云旗盯着那盒熟悉的药,和那个款式有些陈旧的保温杯。
讽刺。
简直讽刺到了极点。
五年前,这个男人可以为了去过他所谓的“安稳日子”,决绝地把他的真心当成麻烦踩在脚底下,甚至用一句最伤人的“及时止损”就斩断了所有的退路。
如今,却又端着一副体贴入微的姿态,跑到他面前来送温暖。
怎么,这是发现连当年的“替代品”都成了惹不起的资本,所以用这种长辈式的关心来彰显自己的大度,还是想提醒他,有些旧情是一杯牛奶就能勾回来的?
云旗看着眼前的男人,只觉得胃里的那把火烧得更旺了,烧得他整个人都有些发疯。
但他三十岁了,他早就学会了怎么在人前收敛所有的歇斯底里。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其短暂。
“小王。”
云旗转过头,甚至没有再看那杯药一眼,只是对旁边的生活助理抬了抬下巴。
助理小王一时没反应过来:
“啊?云哥?”
“拿去扔了。”
云旗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处理一件过期的垃圾,
“我不喜欢喝牛奶,闻着反胃。药也来路不明,出了问题剧组担不起。”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死寂下来。
化妆师和造型师吓得连手里的动作都停了,谁都能听出这语气里明晃晃的践踏与羞辱。
助理小王咽了口唾沫,顶着巨大的压力,颤抖着伸出手,拿起了那只还带着郝熠然掌心余温的保温杯和胃药。
“砰。”
隔着两步远的垃圾桶里,发出一声重物坠落的钝响。
药盒和杯子擦着塑料垃圾袋的边缘,彻底陷进了剧组堆满废弃纸巾和残羹冷炙的阴影里。
郝熠然站在原地,伸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在保温杯落桶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随后垂下了眼眸。
周遭那些或同情、或看戏的目光潮水般涌来。
他明明不需要这份戏,也不缺这份片酬,可他却自愿站在这里,任由云旗用最冰冷的刺,把他的尊严和深情一刀刀割开。
郝熠然只是自嘲地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硬是将那一股几乎要破喉而出的咳嗽生生压了下去。
再次抬起头时,他的脸上竟然没有一丝愤怒,只有一如既往的、让人挑不出错处的平静。
“是我考虑不周了,抱歉,打扰云老师补妆了。”
郝熠然微微欠身,声音有些微弱的飘忽。
云旗死死盯着他那副哪怕被踩在泥里、也依旧能滴水不漏保持尊严和体面的鬼样子。
一种说不出的挫败感和更深的窒息感,密密麻麻地爬上了他的脊梁。
他要的不是郝熠然的道歉。
他要这个男人看着他,哪怕露出一点点屈辱、一点点不甘、或者一点点属于爱恨该有的情绪。
可郝熠然没有,他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任由云旗怎么刀劈斧凿,都不给一丝回应。
云旗坐直了身体,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冰冷自持的上位者威压。
他看着已经转过身准备下车的男人,一字一句,咬得极清晰,也极残忍:
“郝老师,在这个剧组里,我们不需要这些莫名其妙的旧情怀。管好你自己,做好你男三号的分内事。”
郝熠然下车的脚步顿了顿。
黑色羊绒大衣的衣摆擦过车门,他就这么在满车人复杂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带着一身散不尽的风骨,走回了属于他自己的冷雨中。
车门重新被拉上。
云旗脱力般地陷回座椅里,胃部在一瞬间传来如刀割般的绞痛,疼得他眼前一片漆黑,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他死死地按住胃部,偏过头看着窗外那个在冷风里一步步走远的单薄背影。
他以为自己赢了,他以为当众扔掉那杯牛奶能让他感到报复的快感。
可此时此刻,胸口那阵几乎要将他溺毙的剧痛,却远比胃病,要疼上千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