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不知道在这个白色的房间里待了多久。
没有白天黑夜,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光从墙壁、天花板、地板同时涌过来,照得他睁不睁眼都是一个亮度。他靠估算睡眠的次数来判断时间——睡了四次,每次醒来间隔大概是他在地球上一天的长度。四天。也许更多。霖比他睡得多,她的身体还在恢复,被囚禁十五年留下的亏空不是几天能补回来的。她醒来的时候会跟他说话,说几句,然后又闭上眼睛。说的话都不长——“哥哥,几点了”“不知道”“哦”——然后又睡了。
零没有睡那么多。他睡不着。空气中的星屑浓度太高了,高到他的身体一直在被动吸收,像被泡在营养液里,每一个细胞都在被填充。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正在被吹起来的气球,表皮在拉伸,内部在膨胀,他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也许是鼓起来,也许是炸开。
他的能力回来了。不是“能用”的程度——是“太能用了”。他试了一次,只是动了一下念头,手掌心就凝聚出了一把逆熵刃的雏形,深蓝色的光从指缝漏出来,亮到刺眼。他赶紧散了。不是怕被监控——他知道一定有人在看——是怕自己控制不住。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被白色包围的、没有任何参照物的空间里,控制不住就意味着不知道会变成什么。
霖的能力也在恢复,但她没有试。她只是躺在那里,银蓝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呼吸很浅。
“霖。”
“嗯。”
“你感觉怎么样?”
霖想了一下。“满。”
“满?”
“就是满。”她把手伸到眼前,看着自己的掌心。银白色的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不是她主动激发的,是身体在自行溢散。“像水杯。满了。还在往里倒。”
零没有说话。他知道那种感觉。
第五天。也许是第六天。零不记得了。
他躺在地板上,闭着眼睛,星痕在皮肤下隐隐发光。他试图想一些事情——织的脸,熵猎的眼睛,地球上的咖啡,黑市的包子——但每一个画面都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轮廓在,细节不在。他知道那些东西存在过,但他想不起它们具体的模样了。不是忘了,是“被挤掉了”。空气中的星屑像不断涌入的潮水,把他的记忆从脑子里往外冲,冲走细小的,冲走大的,冲走重要的,冲走所有的。
他睁开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光。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从空气中来的——是从他的身体里来的。不,不是身体里,是从他的皮肤上来的。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毛孔里往外渗,液体,凉的,粘的。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星痕在发光,深蓝色的纹路下面,皮肤表面出现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液体。不是汗。汗是咸的,这个没有味道。它在皮肤上形成了一层薄膜,然后在空气中凝结成了一颗一颗细小的珠子。珠子是银白色的。
水银。
零坐起来。不是他在坐——是他的身体在坐。他的肌肉没有发力,但他的脊柱自己挺直了,像有人在背后推了他一把。他的头开始晕,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是那种“你在往下掉”的晕,像电梯突然加速下降,内脏被往上提,血液往头上涌。他看到天花板在远离他——不是天花板在动,是他在往下掉。地板裂开了,不是裂开,是“消失”了。白色的地板从他身体下方消失,露出了下面的黑暗。黑暗中有光,不是白色光,是银白色的,冷的,像水银本身在发光。
他掉进去了。
霖也在掉。他看不到她,但他知道她在。他能感觉到她——不是“感觉”,是“共鸣”。他们的星痕在发光,深蓝色和银白色在黑暗中交织,像两条被拧在一起的线。
气体从下方涌上来。不是银白色的——是无色的,透明的,但他能感觉到它。它进入他的鼻腔,进入他的气管,进入他的肺。不是“呼吸”进去的,是“渗”进去的。它穿过他的皮肤,穿过他的肌肉,穿过他的骨骼,直接进入了血液。水银蒸汽。浓度高到不需要呼吸,皮肤就能吸收。零知道这个。他在某一世的记忆碎片里见过——那一次他是一个工人,在一个被帝国废弃的矿洞里,工头说“戴上面具”,他没有戴。他记得那种感觉。不是疼,是一种“不对”的感觉,像你的身体在告诉你:有什么东西进来了,你不应该让它进来。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是意外。是有人在释放它。
零的意识在模糊。他看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人,是机械。管道,阀门,喷射口。银白色的蒸汽从那些喷射口里涌出来,像无数条蛇在黑暗中扭动。它们在找他和霖,找到之后就不放了。他感觉自己的皮肤在变硬,不是变硬,是“被覆盖”。水银蒸汽在他的皮肤表面凝结,形成了一层银白色的膜,膜在增厚,从透明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不透明。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传来的——从他的身体里,从血液里,从骨骼里。星屑和水银蒸汽在反应,不是化学反应,是能量层面的反应。水银在压制他的能力,不是在阻止他使用,是在“填满”他,填到他用不了。就像往一个已经满了的杯子里继续倒水,水不会消失,只会溢出来,而溢出来的部分不是水,是能力。它们在把他的能力从身体里逼出来,从每一个毛孔里挤出来,像挤海绵里的水。挤出来的星屑和水银蒸汽混合,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发光的晶体,像雪花,像灰尘,像一群被惊飞的萤火虫。
零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一片银白色的光。不是灯光,是那些晶体在同时发光的瞬间,把整个黑暗照成了白昼。然后白昼也消失了。
他失去了意识。
他醒来的时候,被固定在金属台面上。手腕,肘弯,腰部,膝盖,脚踝——和之前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束带,一样的浅灰色贴身制服。但周围不一样了。不是白色的房间,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空间,天花板高到看不到顶,墙壁是深灰色的金属,表面有粗大的管线,管线像血管一样从墙壁上凸出来,汇聚到空间的中央。中央有一个机器。不是他见过的那种机器——不是飞船引擎,不是能量发生器,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由无数圆环和轨道组成的巨型结构。圆环在旋转,每一层旋转的方向不同,速度不同,环与环之间有光点在跳跃,像电子在原子之间跃迁。机器的中央是空的,一个人形的空间。两个人的空间。
零的左侧和右侧,一排一排的金属台面整齐地排列着,延伸到视野的尽头。每一个台面上都躺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克隆体。和之前在另一个大厅里看到的一样,白色的头发,相似的五官,浅灰色的贴身制服。但这一次,他们不是安静的。有些在扭动,束带被挣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有些在尖叫——不是大声的尖叫,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的、像动物一样的声音。有些不动了,眼睛睁着,瞳孔散开了,胸口没有起伏。他们的星痕在发光,不是深蓝色,不是银白色——是一种浑浊的、灰暗的、像快要凝固的血一样的颜色。
失败品。
零想起了厄尔赫斯说的话。“一号告诉我星屑浓度的下限。二号告诉我基因编辑的极限。三号告诉我法则排斥的临界点。四号告诉我正熵不能没有逆熵。”那些人——那些数字——就在这里。不是“在这里”,是“还在”。帝国没有销毁他们,帝国把他们保存在这里,保存了三千多年。他们活着吗?零不知道。他们的身体在呼吸,心脏在跳动,皮肤下有星痕在流动。但他们不是“活着的”。他们是“还在运转的”。
一个声音从天花板的扬声器里传出来。不是合成的,是人的声音。零听出来了——厄尔赫斯。
“造神计划·最终阶段。目标:开启缝隙,召唤神明本体。方法:以高密度星屑冲击本宇宙与高维空间之间的壁障,迫使神明降维。”停顿。“启动倒计时:十五分钟。”
零侧过头。霖在他右边,和他一样的姿势,银蓝色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哥哥。”
“嗯。”
“那些人是——”
“失败品。”零说。“和我们一样的。”
霖沉默了几秒。“他们会死吗?”
零没有回答。
倒计时在走。零听着那些数字从十五分钟跳到十四分钟,从十四分钟跳到十三分钟。每一分钟,机器旋转的速度就快一点,环与环之间的光点就密一点。那些躺在台面上的克隆体——失败品——他们的星痕在加速闪烁,不是主动的,是被抽取的。机器在从他们体内抽取星屑,像从海绵里挤水,挤出来的星屑被注入到环与环之间的光点中,光点越来越亮,越来越密,从跳跃变成了流动,从流动变成了奔涌。
十三分钟。零的束带没有松动。他的能力——他试了——被压制了。不是被水银压制的那种,是被机器压制。机器在运转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场,不是电磁场,不是引力场,是一种“法则干扰场”。它让逆熵和正熵无法稳定存在,像在狂风中点打火机,火苗刚起来就被吹灭了。
十二分钟。十一分钟。十分钟。
零听到了声音。不是倒计时——是远处传来的,从大厅的入口方向。爆炸声。不是一次,是连续的,密集的,像有人在用一种极快的速度敲门。不是敲门,是砸门。金属门在变形,门缝处的光从一条细线变成了一条宽线,从一条宽线变成了一片光。
门炸开了。
门板飞进了大厅,撞在最近的一排金属台面上,发出巨大的、震耳欲聋的响声。几个克隆体从台面上滑落,摔在地上,束带还没有解开,他们在地上扭动。硝烟中站着一个人。
熵猎。
零看到了他。熵猎的右臂已经没有了——不是被炸断的,是被他自己拆掉的。肩关节的接口裸露在外面,管线断口处火花在闪,蓝色的、细小的电光在他的肩膀上一跳一跳的。他的左手里握着一样东西——一把炮。不是普通的手持武器,是一门从帝国军械库拆下来的、单兵携带的、本应由两人操作的能量炮。熵猎一个人扛着它,炮身比他的一半身体还长,重量应该超过他体重的三分之二,但他没有晃,站得很稳。
他的脸。零看着熵猎的脸。他从来没见过熵猎这个样子——不是愤怒,不是疯狂,是一种比所有这些都更深的东西。他的义眼已经不亮了,光学镜头的表面有一道裂痕,裂痕从中心延伸到边缘,像一片被击穿的玻璃。他的左眼——他自己的那只眼睛,金色的,和零一样的金色——在燃烧。不是比喻,是在燃烧。瞳孔的深处有一种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像有一颗很小的恒星在他的眼球内部点燃了。他的左肩有星痕——他仅剩的、左胸和左肩上那一小片深蓝色的、像褪色旧画一样的星痕。现在那片星痕变了。颜色从深蓝变成了金红,和他义眼原来的颜色一样。它不再是“纹路”,是“裂痕”,是从他身体内部向外裂开的伤口。光从裂缝里漏出来,不是深蓝色的星痕光,是一种更烈的、更刺目的、像熔岩一样的橙红色。
熵猎在燃烧自己。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熵猎的星屑浓度只剩17.3%,他的肉体已经被义体取代了60%,他能用来燃烧的东西很少。但他找到了最后一种燃料——不是星屑,是生命。他把自己的生命从时间的线性流动中抽了出来,一次性倒进了炉子里。
熵猎抬起左手的炮,对准了大厅的深处。不是对准那些克隆体,不是对准金属台面,是对准那个机器——那个由无数圆环和轨道组成的、正在旋转的、正在从失败品体内抽取星屑的巨型结构。他开火了。
不是一发。是连续发射。炮口的能量束一道接一道地射出去,每一道都精确地击中了机器的关键节点。圆环在爆炸中碎裂,轨道在高温下熔化,光点从流动变成了混乱,从混乱变成了熄灭。被抽取的星屑失去了引导,从断裂的管线中泄漏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了银白色的、发光的雾气。
“倒计时中止。系统故障。重复,系统故障。”
厄尔赫斯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这一次,他的语气变了——不是平静的,不是那种“我不需要说”的平静。是冷的。是那种“你动了我的东西”的冷。
熵猎没有停。他拖着那门炮,一步一步地向零走来。他的右臂没有了,肩关节的管线在身后拖行,摩擦着地面,发出细碎的火花。他的左腿也有问题——不是被击中了,是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控制义体的关节了,每一步都像是在拖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他走到零的台面前,把炮放下,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很响。他用左手——仅剩的那只手——抓住了零右手腕的束带。束带的锁扣在他手掌下发出刺耳的金属变形声,不是被解开,是被捏碎。金属碎片落在地上,细小的,尖锐的,在灯光的照射下反着光。
零的手自由了。他坐起来,用自由的那只手去解左手的束带,然后是腰部,然后是膝盖,然后是脚踝。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能力使用过度的后遗症。他跳下台面,腿发软,膝盖弯了一下,但站住了。他走到霖的台面前,霖看着他,银蓝色的眼睛在机器的混乱灯光下显得很深。零解开了她的束带——手腕,肘弯,腰部,膝盖,脚踝。霖坐起来,她的身体晃了一下,零扶住了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窄,骨头硌着他的手掌。
“走。”熵猎的声音沙哑的,像砂纸在刮金属。他转身,拖着那门炮,往门的方向走。他的右肩管线在地上拖行,火花比刚才更密了,蓝色的,细小的,像一群在黑暗中飞舞的萤火虫。
零扶着霖,跟在他后面。
他们走过那些金属台面。台面上的克隆体们看着他们——那些还在动的,头转向他们的方向,眼睛睁着,但眼神是空的。不是在看,只是在“有东西在动,所以我看”。他们是空的。帝国制造了他们,抽取了他们,把他们变成了燃料。他们活着,但不是“人”。
零没有看他们。他看了一次,然后不看了。
他们走到门口。门已经不存在了,只剩门框,门框的边缘被高温熔化过,冷却后形成了光滑的、像玻璃一样的表面。门外面是走廊,走廊的灯是红色的——不是警报灯,是照明灯本身就是红色的。红色的光从走廊的尽头涌过来,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
走廊的尽头是另一个门。不是被炸开的,是开着的。门外面是停泊坪。不是他们来时的那个停泊坪,是另一个,更小的,更旧的。停泊坪上停着一艘飞船——不是熵猎的那艘,那艘已经被炸成碎片了。这艘更小,更破,外壳上全是锈迹和修补的痕迹。
熵猎走到飞船旁边,把炮丢在地上。金属撞击的声音在空荡的停泊坪上回荡。他转身,看着零和霖。
“上去。”熵猎说。
零看着他。熵猎的左眼——那颗恒星——还在燃烧,但比以前暗了。不是快灭了,是“正在从燃烧变成灰烬”。他的右肩管线还在冒火花,但火花的频率变慢了,从每秒几十次变成了每秒几次。他的左腿在抖,不是害怕,是已经没有力气了。
“你呢?”零问。
熵猎没有回答。他看着零,用那只还在燃烧的左眼。
“你不是我。”熵猎说。“你从来不是我。”
零没有听懂。
“你是你自己。”熵猎说。“你以为你是零。你以为你是编号五。你以为你是轮回诅咒里的第四十四世。但你不是。你是你自己。”
他的左眼闪了一下。金黄变成橙红,橙红变成金黄。
“我找了你很久。”熵猎说。“不是因为我需要你。是因为我需要知道——如果我走了不同的路,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看着零,看了很久。
“你比我好。”
熵猎转过身,背对着零,面对着走廊。红色的光从走廊里涌出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身上,他那只还在燃烧的左眼上。
“走吧。”熵猎说。“我挡一会。”
零站在飞船的舱门口,看着熵猎的背影。他的右肩管线还在冒火花,比刚才更少了,每秒几次变成每秒一次,每秒一次变成每隔几秒一次。他的左腿不抖了——不是因为不抖了,是因为他已经不用左腿站着了,他把重量全部压在了右腿上,左腿只是轻轻点在地面上。他张了张嘴。他想说“一起走”。但他说不出口。因为熵猎不会走。从他在黑市说“我活着就是为了找完美结局”的时候,零就应该知道——熵猎的完美结局不是活着。是把零送到霖面前,把霖从囚禁中救出来,把门炸开,把路铺好,然后站在那里,挡在所有追兵的前面。就像他在自己的宇宙里,没有做到的那样。这一次,他做到了。
零转身,扶着霖,走进飞船。舱门在他们身后关闭。
熵猎听到舱门关闭的声音。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好了”的表情。他面对走廊,面对红色的光,面对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呼喊声、追兵的引擎声。他的左眼还在燃烧,但已经很暗了。不是快灭了,是已经烧完了。剩下的光是余烬。余烬在等最后一口气。
他从腰侧拔出那把刀。黑色的刃,不反光。不是他的刀。是零的刀。零在黑市买的,织借钱给零买的,零一直带在身上,从来没用过。熵猎在进实验室之前在飞船上拿的。走廊的尽头,追兵出现了。第一个,第二个,第四个,第八个。他们的装甲在红光下反射着暗红色的光,枪口的能量指示灯是绿色的。熵猎看着他们,左手握着那把黑色的刀。他的左眼灭了。不是慢慢灭的,是“啪”的一下,像关掉一盏灯。恒星烧完了。余烬散尽了。光从橙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从灰变成什么都没有。他的左眼还是那只左眼,金色的瞳孔还在,但瞳孔深处的光没了,变成了一颗普通的、不再燃烧的星星。
熵猎没有倒下。他站在那里,左手握着刀,面对追兵。
追兵开了火。光束打在他身上。不是一道,是几十道。他的身体在光束的冲击下向后仰了一下,但没有倒。义体外壳在高温下熔化,管线的断口喷出火花,维生系统的警报在响,尖锐的,持续的。他没有低头看那些伤口。
他把刀插进了地面。不是插进去——是“放”进去。刀刃朝下,刀尖抵在金属地板上,他松开了手。刀立住了。不是因为插得深,是因为它刚好卡在了地面的一道裂缝里。黑色的刃在红色的光里不反光,看起来像一道被固定住的、凝固的黑暗。
熵猎走了。不是倒下的,是“关掉”的。他的身体维持着站立的姿势,但里面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在运转了。义眼的红光灭了。维生系统的警报停了。连管线的火花都没有了。他站在那里,左手垂在身体两侧,刀插在他脚边的地面上。追兵从他身边跑过去。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他是一个挡在路中间的、已经坏掉的、不再构成威胁的机器。他们跨过他,绕过他,从他身边跑过去。没有人开枪了。不需要了。
飞船起飞了。
零透过舷窗看着下方的停泊坪。他在找熵猎。他看到了一群追兵——几十个,上百个,黑色的装甲,红色的枪口指示灯。他们涌向停泊坪,涌向那些还没有起飞的运兵船,涌向他正在飞离的这艘破旧飞船的航线。他没有看到熵猎。他看到了那把刀。黑色的,不反光,立在停泊坪的中央。它的周围没有人。所有人都在跑,没有人看那把刀。它立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的墓碑。
零把手伸进口袋。空的。他的东西都不在了。他摸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抽出来了。飞船进入曲速。舷窗外的星空被拉成了线条。零靠在墙上,霖靠在他身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很浅,但很稳。零没有睡。他看着舷窗外的线条,那些从无穷远的地方来、到无穷远的地方去的光。他想起熵猎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比我好。”他不知道对不对。但他知道熵猎没有说完。熵猎的后半句是——“你比我好。所以你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