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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深空归零

帝国历19643年·中央实验室·造神计划分部

*录音记录编号:T-19643-S-Z*

记录时间:标准时34月42日·07:22:15

记录人:陈·高级研究员

“零号出仓,五号出仓,同步率稳定。星屑浓度0.32,0.29。生理指标正常。意识响应正常。造神计划第一阶段——完成。”

那个声音从天花板的扬声器里传出来,被时间磨损得厉害,有些词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在说话。

屏幕上,两个培养舱并排立在实验室的正中央。左侧舱体的铭牌上刻着“ST0005-α”,右侧刻着“ST0005-β”。舱体是透明的,淡蓝色的营养液中悬浮着两个胚胎。十周。二十周。三十二周。发育速度被调控到正常人类的一点五倍,细胞分裂的每一次周期都被精确记录,数据实时传输到主控台,在屏幕上堆叠成一串一串不断跳动的数字。

四十周。培养舱的液体开始排出。淡蓝色的液面缓慢下降,从淹没舱体到露出头顶,到露出眼睛,到露出肩膀。两个婴儿被机械臂从营养液中托起,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透明膜,膜下面是细密的、像电路一样的金色纹路。

陈站在主控台前,看着两个婴儿的第一次呼吸。胸腔起伏,嘴唇张开,没有声音——声带还没有发育完全,但数据已经传过来了:摄氧量正常,循环系统正常,星屑浓度稳定。0.32。0.29。差值在<0.05,在允许范围内。

“一号到四号的失败案例告诉我们,浓度差超过零点一就会导致法则排斥。”陈在记录中写道,“五号和六号的差值是0.03,目前已知配对中最接近的一对。”

他按下发送键。报告被加密,通过帝国的量子通讯网络传回中央数据库。

那一天,零和霖诞生了。

帝国不知道的是——陈在报告里省略了一个数据。不是他忘了,是他测到了但不确定。在婴儿第一次呼吸的那个瞬间,两台培养舱之间的空气产生了极其微弱的放电现象。不剧烈,甚至算不上“现象”,只是数据板上一个不该存在的峰值,零点三秒,一闪就没了。陈盯着那个峰值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它。他不知道为什么删,也许是不想让帝国知道,也许是害怕帝国知道之后会做什么。他把那个峰值记在了脑子里,没有写在任何报告上。

三年后,他在暴走中死了。那个峰值没有和他一起死,它被刻进了零和霖的骨头里,成了他们第一次共鸣的引信。

*影像记录编号:T-19643-S-Z-IM-07*

记录时间:标准时34月42日·14:30:00—18:00:00

内容:实验体成长记录/日常行为观察

画面是黑白的,边缘有噪点,左下角的时间码在跳动。

两个孩子坐在实验室的观察间里。地面是白色的,墙壁是白色的,所有的家具都是白色的。女孩坐在桌边,手里抓着一支笔,在纸上画画。画的内容看不太清,像是两个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男孩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走廊。走廊里没有人,灯是亮的。

“五号,请回到座位。”画外音,女声,不带感情。

男孩没有动。

“五号,请回到座位。”

男孩转身看了镜头一眼——不是“看镜头”,是看着那个发出声音的扬声器。金色的左眼,红色的右眼。他的表情零在几十年后的黑市飞船上见过,熵猎的脸,一模一样。不是愤怒,不是反抗,是“我知道了但我不想做”。

“五号,请——”

男孩走回了座位。不是因为服从,是因为妹妹在看他。

画面快进。女孩画了很多画。画堆在桌角,厚厚一沓,纸张的边缘卷起来。大部分的画都是两个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有一张画里多了第三个人,轮廓模糊,像是随便添上去的。女孩在第三个人的位置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面写了几个字,分辨率太低,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男孩开始学做饭。不是有人教他,是他从数据板里调出了食谱。观察间的厨房模块只有基础功能——加热、保温、液体分配。男孩用这些功能组合出了一碗粥。他把粥端给女孩。女孩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把整碗喝完了。

“五号表现出异常的保护行为。”报告写道,“六号表现出异常的依赖行为。建议分开放置。”

分开放置没有发生。不是因为研究员良心发现,是因为分开放置的那天,女孩哭了。不是普通的哭——她哭的时候,观察间里的植物——那盆被遗忘在角落的、早该枯死的绿植——重新长出了叶子。研究员在记录中写道:“六号情绪波动时出现低阶正熵外泄,建议暂缓分离。”

他们没有再提分离的事。

女孩五岁的时候,男孩开始在熄灯后给她讲故事。不是从数据板里看来的,是他自己编的。故事的内容没有被记录,隔音太好,麦克风收不到那么小的声音。影像只能看到男孩坐在女孩的床边,嘴唇在动,女孩的眼睛从睁着到半闭到完全闭上。

这个习惯持续了十年。

*影像记录编号:T-19643-S-Z-IM-11*

记录时间:标准时34月42日·09:15:22

内容:实验体能力测试/暴走事件

画面质量比之前的好,分辨率更高,噪点更少。左下角的时间码显示这是暴走发生前最后一段完整的记录。

实验室中央,两个年轻人站在测试区的平台上。男孩十五岁的外貌,白发,金红异瞳。女孩看起来更小一些,白发,银蓝色眼睛。他们的手腕和脚踝上戴着监测环,银白色的,紧贴皮肤,表面有细小的指示灯在闪。

“测试编号四十三。”画外音,男声,“目标:验证双子在主动共鸣状态下的能量输出上限。请五号、六号就位。”

男孩看了女孩一眼。女孩点了点头。

他们伸出手,掌心相对,相隔大约三十厘米。空气中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扰动——不是风,不是热,是视觉上的扭曲,像隔着火焰看东西。

“星屑浓度上升。0.32/0.29——0.35/0.31——0.41/0.36——速度在加快。”

监测环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橙色。

“0.48、0.42。超过安全阈值。”

男孩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身体在承受能力外泄的代价。他的手臂上开始出现纹路——不是星痕,是一种更浅的、更细的、像裂纹一样的东西,从手腕向小臂蔓延。女孩的手臂上也有,银白色的,和她画里的线条一样的颜色。

“0.55、0.49。接近临界值。建议中止。”

“中止。”另一个声音说。但那不是男孩的声音,也不是女孩的声音。是第三个声音,从他们握在一起的掌心发出来的——不是说话,是一种震动,频率太低,低到麦克风只能收录到一阵持续的低频嗡鸣。

“零点七一、零点六三——零点八二、零点七四——零点九三——”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

画面开始抖动。不是摄像设备的问题——是整个实验室在震动。白色的墙面上出现了细小的裂缝,裂缝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从地面延伸到墙角。灯光在闪烁,明暗交替的频率越来越快,快到肉眼无法分辨是亮还是暗。

“百分之一百一十二、百分之一百零三——数据异常——星屑浓度超过百分之百——”

画面变成白色。

然后没有了。

事故报告·摘要

*事件编号:T-19643-S-Z-ACC-01*

记录时间:帝国历19643年·标准时34月42日·09:22:47

记录人:帝国安全委员会·事后调查组

事故概述:标准时34月42日09时15分,造神计划第四十三次能力测试中,实验体ST0005-α(五号)与ST0005-β(六号)发生非预期能力共鸣。共鸣强度超出实验室安全阈值约三千倍。中央实验室造神计划分部主体建筑完全损毁,方圆十二公里内实验设施不同程度受损。死亡人数:三百一十七人(含实验体五号、六号——后更正为“行踪不明”)。实验室结构损毁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直接原因:双子能力共鸣触发非受控混沌反应。逆熵法则与正熵法则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分化—合一”循环,释放能量接近理论上的神明级别。

帝国反应:帝国安全委员会紧急召开会议。结论:双子存活的可能性极高——星屑浓度未出现归零,说明实验体未在爆炸中消亡。搜寻令于事故发生后四小时签发。

备注:事故报告中没有提及那三百一十七个人的名字。没有人在意他们是谁。他们只是“损耗”。

*影像记录编号:T-19643-S-Z-IM-13*

记录时间:标准时34月42日·09:23:05—09:31:40

内容:暴走后·废墟·寻找

画面的质量很差。不是分辨率的问题——是摄像设备在爆炸中受损,镜头上有裂痕,画面左侧有一道黑色的竖线,像一条凝固的闪电。时间码在跳动,但声音断了,只有画面。

走廊。不是之前的走廊——墙壁不是白色的,是灰色的,被高温烧过的灰色。天花板塌了一半,露出的管线在冒烟,烟是黑色的,在画面里翻滚。地面覆盖着一层灰烬和碎玻璃,踩上去的脚步声被麦克风收录成模糊的、沙沙的声响。

有人在走。

画面跟在那个人后面。穿着白色的实验服,实验服上全是灰,袖子被划破了,露出小臂上的纹路——深蓝色的,已经从手腕蔓延到了肘弯。白发上落满了灰,几乎变成了灰色。金红异瞳,左眼是金色的,右眼是红色的,瞳孔是竖的。

他走得很稳。

他走过一道门。门已经不在了,只剩门框,门框扭曲了,像一张被拧过的纸。他好似没看见,快要到门前的一瞬间,门消失了,伴随着巨响,那是瞬间压缩导致的巨响,厚重的合金门在一瞬间被压缩,分解成齑粉

他走过一间房间。房间的三面墙都没了,能看到外面的天空——灰色的,浓烟滚滚,远处有飞船在低空盘旋。房间的地面上躺着一个人,穿着和实验室一样的白色制服,脸朝下,后背的衣服被烧没了,露出下面的皮肤。皮肤是焦黑的,边缘有血,血已经干了,深红色的,和灰黑色的地面混在一起,不仔细看分不清是血还是灰。

他看了那个人一眼。然后继续走了。

画面跟着他。

他走过一条通道。通道的灯还在亮——是那种电源不稳的、忽明忽暗的亮,像呼吸。通道的尽头是另一扇门,门开着,门后面是更大的空间——实验室的主体大厅,爆炸的中心。

画面拍到了那个空间的全貌。

顶没了。不是塌了——是没了。墙壁从地面往上大约五米的地方被整齐地切断,切口光滑,像被什么东西从根部咬掉了。断口以上的部分消失了,没有任何痕迹——没有碎片,没有碎块,没有被炸飞后散落在四周的证据。就是没了。从那个高度开始,上面的空间是空的,能看到灰色的天空。

大厅里站着人。

不是研究员。是士兵。

穿着深灰色装甲的士兵,大约有三十个,分散在大厅的各个位置。他们的头盔遮住了脸,看不到表情。武器的能量指示灯是红色的——不是待机的绿色,是激活的红色。

零站在大厅的入口,看着他们。

“五号,请配合调查。”一个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不是现场的声音,是飞船上传下来的。

零没有动。

“五号,请配合调查。”

零开口了。麦克风没有录到他说的内容——声音太轻,被背景的杂音淹没了。但从画面里可以看到他的嘴唇在动,说了几个字。战后,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士兵在接受审讯时被问到零说了什么。士兵说他不知道,他听不到。但他说他猜那几个字是——

“她在哪。”

然后他开始走了。

不是冲向士兵——是走向大厅深处,朝那个方向走。他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没有犹豫。一个士兵挡在他面前,伸出手,“停下。”他没有停。士兵抓住了他的手臂。

画面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太快了。零的手臂从士兵的手中滑了出去——不是挣脱,是“滑”。士兵的手指抓到了空气。然后士兵后退了。

不是他自己后退的。是“被后退”的。他的身体向后移动了大约三米,双脚离地,落地的时候没有站稳,摔在地上。装甲没有任何损伤,武器也没有被破坏,他的身体也没有被任何外力击中。他就是“移动”了。从一个位置移动到另一个位置,中间没有过程。

一个士兵倒下。两个。三个。

他们开始开火。不是指向零——是“试图”指向零。扳机扣下去,能量束应该从枪口射出去,但画面里没有看到光束。不是光束太快看不到——是没有光束。武器在发射的那一瞬间被“回溯”到了未发射的状态。能量的流动方向被逆转了,从“向外”变成了“向内”,每一个试图开火的士兵都被自己武器的能量反噬击中了。

这不是战斗。是碾压。零没有在打。他只是在走。每走一步,挡在他前面的人就少一个。

画面的一角,一个士兵启动了什么装置。画面开始出现噪点——空气中的某种物质在干扰信号。零的脚步慢了下来。不是他主动慢的,是他的身体在变慢——动作的每一个分解都被拉长了,抬手需要零点几秒变成需要一秒,迈步需要零点几秒变成需要两秒。

“水银瓦斯。”画外音,那个飞船上传来的声音,“浓度37%。继续释放。”

空气中的干扰越来越强。画面开始出现撕裂,一帧一帧地跳动。零的动作越来越慢,像被冻在琥珀里的虫子。

他跪下来了。

不是被击倒的。是身体承受不住了。星痕从他露出的皮肤上可以看到——已经从肘弯蔓延到了肩膀,深蓝色的光在灰白色的烟雾中亮着,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看着前方。大厅的尽头,在那个方向的深处,有一个人影。很小的,被烟雾遮住了,看不清脸。但零在看那个方向。

他的嘴唇又动了。这一次,麦克风录到了。

“不要回头。”

然后他的身体完全停住了。不是失去意识——是“被停住”了。水银瓦斯在他的身体表面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的膜,膜的边缘在光线下闪着冷光。

士兵们围了上来。零没有动。

画面结束。

档案附注:

本记录于帝国历19643年标准时34月42日由中央实验室自动存档。暴走后,该记录被列为最高机密,调阅权限仅限帝国安全委员会及造神计划核心成员。帝国历19644年,记录中部分影像被提取作为“双子危险评估”的呈堂证据。帝国历19645年,记录被完整封存。

零不知道这份记录的存在。熵猎在潜入帝国数据库时找到了它,存在自己的数据板里,在跨越宇宙的漫长旅途中看过很多遍。

每一遍,他都看到零在说“不要回头”。

那是霖对零说的最后一句话。在零逃向地球的那个夜晚。

不是零对霖说的。

零记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