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你能看见我

顾凛做了一个梦。

梦里，林亦坐在他书桌对面，低着头改一份永远改不完的方案。台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一切都和生前一样，安静、克制，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林亦。”顾凛喊他。

林亦抬起头，笑了笑：“顾总，这份改好了。”

顾凛猛地惊醒。

窗外天光微亮，冷灰色的晨光渗进窗帘缝隙。他坐在床边，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他下意识地看向书桌。

桌上空空荡荡，只有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垂着，像在陪他一起枯萎。

顾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他起身去浴室冲澡，冷水浇在头顶，却浇不灭那种荒谬的错觉——他总觉得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错觉越来越强烈。

他会在深夜工作时，忽然觉得背后有人。一回头，只有空荡荡的房间。

他会在倒咖啡时，感觉杯子被另一只手扶了一下。

他甚至会在开车等红灯时，从后视镜里瞥见副驾驶座上，有一团模糊的、半透明的影子。

顾凛开始怀疑自己疯了。

直到那天晚上。

他加班到凌晨三点，头疼欲裂，吃了两片药也没用。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你该睡了。”

一个声音，轻轻地在耳边响起。

顾凛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那声音太熟悉了。温润、柔软，带着一点点犹豫，就像林亦每次叫他“顾总”时的语调。

他僵硬地转过头。

书房角落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半透明的，轮廓模糊，但在灯光下，顾凛认得出那件毛衣——那是林亦生前最常穿的那件深灰色羊绒衫。

“林亦？”顾凛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影子没有动，也没有消失。

顾凛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去，撞在墙上发出巨响。他一步步走过去，伸手去碰。

手穿了过去。

但这一次，他感觉到了阻力。像伸进了一团冷空气里，寒冷刺骨。

“真的是你？”顾凛的手在发抖，“你还……在？”

林亦看着他。

鬼魂是没有眼泪的，但他觉得眼眶酸涩得厉害。他看着顾凛通红的双眼，看着他脸上未刮的胡茬，看着他那种既惊恐又狂喜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试着发声。这一次，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顾凛，”他说，“你把我害得好惨。”

顾凛如遭雷击。

他后退一步，靠在书架上，书架晃动，几本书掉下来砸在地板上。他不管，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影子。

“我知道。”顾凛声音嘶哑，“我知道我错了。你要怎么罚我都行，别这样看着我。”

林亦向前飘了一步。

他离顾凛很近，近到能看清顾凛瞳孔里的震动。

“我没怪你。”林亦说。

这句话是真的。恨意在看到顾凛日记的那一刻就消散了大半。剩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无力的东西。

“我只是回不去了。”林亦轻声说。

顾凛伸手，想要抓住他，却只抓住了空气。他发了疯一样，双手在空中乱抓，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浮木。

“回来，”顾凛吼道，声音里带着哭腔，“求你回来！我什么都给你，我不逼你了，我不凶你了，你回来——”

林亦看着他崩溃的样子，心里那点残存的怨气，终于彻底散了。

他飘到顾凛面前，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顾凛的额头上。

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结界，他们完成了死后第一个拥抱。

“顾凛，”林亦说，“别这样。你还有很长的人生要过。”

“没有你，算什么人生。”顾凛闭上眼，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穿过林亦虚幻的身体，滴在地上。

林亦叹了口气。

他知道，顾凛放不下。

他也知道自己走不了。

这种互相折磨的羁绊，看来还要持续很久。

就在这时，林亦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寒意。不是来自顾凛，而是来自窗外。

他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深夜的城市灯火辉煌，但在某栋高楼的天台上，站着一个黑影。那个黑影也正看着这边，虽然隔着很远，但林亦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冰冷、恶毒，带着一种得逞的笑意。

那是……那天卡车里的司机？

林亦还没来得及细看，那黑影一闪，消失了。

他心头一震，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怎么了？”顾凛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什么也没发现。

林亦收回视线，看着顾凛憔悴的脸。

如果只是意外，也就罢了。

但如果那场车祸，是人为的呢？

如果那个黑影，是冲着顾凛来的，而他只是无辜被卷进去的呢？

林亦看着顾凛，缓缓开口，说出了成为鬼魂后的第一句警告：

“顾凛，小心点。有人不想让你活得太安稳。”

顾凛怔住，随即眼神一凛。

那种属于上位者的锐利重新回到眼中。他擦掉眼泪，站直身体，尽管声音还在颤抖，但语气已经变了：

“不管是人是鬼，敢动你，我就让他陪葬。”

林亦看着最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