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十一月，长安城落了第一场雪。

雪比往年落得早，也落得大，一夜之间将整座未央宫裹进了厚厚的白里。宣室殿庭院里那棵桃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压满了雪，远远看去像一树盛开的白花。团团早上推开窗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又不是桃花”，然后就跑出去踩着雪去校场练箭了。练了一上午回来，靴子湿透了，被晚笙逮住换了双新的，换了新的又跑出去，在院子里跟昭阳打了一场雪仗，两个人打得浑身是雪才肯回来。

沈兰是十一月中回京的。她肚子里揣着孩子，北境冬天太冷，卫青不放心，让她早点儿回来待产。沈兰自己倒不怎么在意，骑着马一路从北境到长安，进城门的时候卫青还念叨了她两句，她回头瞪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纸糊的。”卫青就不说话了。晚笙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喝热茶，差点笑喷出来，转头对刘彻说：“哥哥这个媳妇，娶得真好。”

沈兰住进了卫青在长安的宅子，离清竹巷不远。卫子夫抱着陈穗去看她，两个人坐在暖阁里说了一下午的话。陈穗在卫子夫怀里睡着，沈兰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摸一摸她的小手小脚，嘴上说着“好小”，眼里都是笑。卫子夫问她北境待产的事，沈兰摆了摆手：“北境那边什么都方便，就是风大。回来好，有你们在，我心里踏实。”卫子夫点了点头，把陈穗往她怀里递了递：“你先抱抱，提前练练手。”沈兰接过去，抱得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宣室殿东阁里，据儿和笙彻满周岁了。

两个小家伙已经能扶着东西站起来了，摇摇晃晃的，像两只刚学会站的小企鹅。据儿扶着榻沿能走几步，走不稳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哭，自己抓着榻沿又爬起来。笙彻比他懒，站一会儿就往下滑，坐在地上冲人伸手要抱，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抱——抱——”。昭阳最喜欢抱她，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摇篮边把笙彻捞起来，笙彻被她抱得咯咯笑，手舞足蹈的。

满儿快两岁半了，个子蹿了一截，话也说得越来越利索。他最近迷上了两件事——追鸡和看据儿翻身。鸡已经被他追得躲进了窝里，轻易不肯出来；据儿翻身翻得越来越熟练，满儿趴在榻边看，看到据儿翻过去了就拍手喊“好！”，翻不回来就伸手去帮忙，两只胖手在据儿背上推来推去，推得据儿直哼哼。

刘彻最近来得早了些。朝堂上的事忙得差不多了，冬天本来就没什么大事，他每天傍晚回来得比夏天早，进门的时候孩子们还没睡，一屋子人围过来喊“父皇”。他一手捞起满儿，一手接住昭阳递来的雪球，雪球是昭阳在学校场边上团的，捏得结实，在他手心里化了一小滩水。晚笙从暖阁里探出头来，看到他站在门口被孩子们围着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陛下今日回来得早。”刘彻点了点头，把雪球递还给昭阳，又把满儿放下来，走到暖阁里，在她身边坐下。

“今天做什么了？”他问。晚笙想了想：“上午看了看沈兰送来的北境皮货单子，下午给据儿和笙彻各做了一件小棉袄。做得不好，袖子有点歪。”刘彻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件还没缝完的小棉袄，袖子确实歪了一点，但针脚很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他伸手把那件棉袄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说了一句：“挺好。”

晚笙被他这声“挺好”逗笑了：“陛下看什么都说挺好。”刘彻将棉袄放回她手里，靠在榻上，看着窗外院子里正在扫雪的团团和昭阳，忽然说了一句：“冬天快过去了。”晚笙偏头看他：“陛下怎么知道？”刘彻指了指院子里那棵桃树：“雪底下有芽了。朕今天路过的时候看到了。”

晚笙愣了一下，也往窗外看去。那棵桃树上压着厚厚的雪，从暖阁的窗子看出去，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说有芽了，那大概就是有芽了吧。她将手里那件小棉袄叠好，放在一边，也靠在了榻上。孩子们还在院子里扫雪，扫着扫着又打起了雪仗，笑声和叫声穿透了窗纸，清清脆脆地落进暖阁里。

那天晚上，晚笙做了一个梦。她又梦见了那片桃林——花开得正盛，浅金色的天空下，灵泉水静静地涌着。她沿着那条落满花瓣的小径往前走，走到中央那棵大桃树下。石桌上摆着一卷新的竹简，封签上写着几个字。她伸手拿起来，解开封签，展开竹简。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春来，花开，人齐。”

她翻过竹简，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新，像是刚写上去的——“谢你，守住了所有人。”晚笙拿着那卷竹简站了很久，然后慢慢把它卷好，放回石桌上。她没有去寻找那个写字的人，因为她在梦里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早就知道那是谁。她转过身，走出桃林，走出那片浅金色的天空，回到了东阁的暖阁里。据儿和笙彻睡在她身边，满儿趴在她腿上，团团和昭阳在外间打地铺，启明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过去。

窗外，雪还在落。但桃树上那些看不见的芽，正在雪底下悄悄地等着。冬天藏好了所有东西——粮食、皮货、柴炭、一整个夏天的记忆，和那些快要冒出来的春天。她闭上眼睛，将据儿往怀里拢了拢，沉沉地睡了过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