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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卫家二女

六月末,长安城的夏天深得像一汪化不开的浓墨。知了从清晨叫到黄昏,渭水岸边的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一动不动的,像是被暑气蒸得睡着了。宣室殿东阁里摆了几盆新凿的冰,搁在铜盆里慢慢化着,凉意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将屋内的热气驱散了几分。晚笙靠在窗边的凉榻上,肚子已经圆滚滚的了。第六个月,比怀昭阳和启明的时候还大一些。赵太医说脉象稳健,胎儿一切安好,只是这一胎格外沉,像是比前几个都长得快。

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嘴角弯弯的。里面那个小家伙倒是安安静静的,不像团团那时候翻跟头打滚,也不像昭阳启明那样隔着肚皮打架,就是偶尔轻轻顶一下,像是在说:娘,我在呢。她有时候怀疑,这肚子里揣着的是一个比启明还要安静的孩子。

昭阳蹲在榻边,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晚笙的肚子:“母后,小妹妹今天乖不乖?”晚笙笑着握住她的手:“乖。比你乖。”昭阳不满意这个回答,鼓起腮帮子:“我明明很乖!”启明坐在另一头翻书,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你今天早上还抢我的桂花糕。”昭阳立刻转头瞪他:“你明明已经吃完了!”启明翻了一页书,慢悠悠地说:“那是母后给我的。”

晚笙看着两个小家伙隔着她的肚子拌嘴,觉得这大概就是她如今最真实的日常——三个孩子围着她转,肚子里还揣着一个,热热闹闹的,吵吵闹闹的,像是整个夏天的蝉鸣都被收进了这间屋子里。

那棵桃树的果子已经结得密密实实的,青中泛红,压得枝头弯了腰。团团站在树下,仰头数了一会儿,回头冲廊下喊了一声:“母后!桃子熟了!什么时候能吃?”晚笙探出头看了一眼:“再等几天,红了就摘。”团团满意地点了点头,蹲下来继续研究地上那排蚂蚁。

与此同时,清竹巷的小院里也结了几颗青桃。没有宣室殿庭院里那棵大,但也是刘彻让内侍送来的树苗,开春时种下的。他正在给那些青桃套防虫的纱袋,手法不算熟练,但做得很认真,低垂着眼睫,专心致志地打着结。卫子夫端着两碗绿豆汤走出来,看到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站在廊下多看了两眼。

“先喝汤。”她把其中一碗放在石桌上,“桃子不急。”陈清放下手里的纱袋,接过碗,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她:“这树是陛下赐的。”卫子夫在他对面坐下:“我知道。你好好养着,明年就能吃到自己种的桃了。”

她如今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夏衫,头发松松地挽着,没有戴那支桃花簪——今日不出门,不必戴——但耳垂上多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珰,是新婚时他送的。她低头喝汤的时候,那一对珍珠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日子平静得像清竹巷里那口老井的水,深而安稳。陈清每日去书肆帮忙,午后回来,有时带一卷书,有时带一小包糖。卫子夫在家缝补衣裳、收拾院子,偶尔去市集买些菜蔬。两人之间话不多,但沉默的时候也不觉得空,像是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久到不需要用话语去填满每一寸空隙。

清竹巷的日子,在这个夏天里,像是被一口倒扣的钟罩着,外面是长安城的喧嚣和宫墙内的风云,而钟罩里面只有两个人的轻声慢语和一院子的青桃绿荫,安安静静、稳稳当当地过着日子。

不过晚笙今日没让他跑成——她正靠在凉榻上,一手撑着腰,一手朝他招手:“过来。看看你这几个表弟表妹。”团团走过去,趴在榻边,看着晚笙隆起的肚子:“母后,等小妹妹出生,我也教她骑马。”晚笙揉了揉他的脑袋:“她自己会挑。你先把骑术练好。”团团不服气地挺了挺胸:“我骑得已经很好了。舅舅上次回信还夸我了!”晚笙没有拆穿他——卫青那封信明明只写了句“骑术有进益”,远远算不上夸。但她只是笑着,没有多说什么。

说起舅舅,霍去病最近也在等回信。他已经八岁多了,身量比同龄孩子高出一截,眉眼间开始有了少年人的轮廓。前些日子他第一次在信中问起北境的样子——不是问仗打得怎么样,而是问那里的山是什么颜色,河水是不是比渭水急,风是不是像长安不一样。陈清坐在旁边翻书,听霍去病问完,轻轻加了一句:“北地的风比长安的硬,像砂纸。”霍去病立刻转头看他:“你去过?”陈清摇了摇头:“书上看来的。”霍去病哦了一声,继续写信,但笔尖在那句话旁边悄悄画了一个圈。

日子滑进七月的时候,晚笙忽然发起了一场低烧。不高,断断续续的,像雨后檐角的水滴,时有时无。赵太医看了,说是孕期体热,不碍事,只要多休息、多饮水便好。刘彻却有些紧张——她在怀团团的时候也发过烧,那一次差点没撑住。他虽然没有明说,但这两天他批奏折的速度明显快了,像是急着批完回去守着。

晚笙看出来他的心思,没有说破。那天傍晚她靠在榻上喝完药,刘彻坐在案前批最后几卷竹简。窗外残阳如血,将整个庭院染成了一片温暖的绯红色,光影在人身上缓缓游走,安静得像一幅还未干透的画。

晚笙看着他那张被夕光映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忽然轻声开口:“陛下,等这个孩子出生了,就五个了。五个人围着你叫父皇,会不会嫌吵?”刘彻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在竹简上游走,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应了一声:“不吵。”他将手中最后一卷竹简批完放好,站起身走到榻边,在她身边坐下,将她的手轻轻拢住。“五个正好。朕嫌以前的东阁太大,大得空。现在好了。”

晚笙没有说话,只是反手将他的手指握住。

窗外蝉声嘶嘶的,暮色一层一层地加深,将未央宫的宫墙、庭院里的桃树和廊下的狸花猫都染成了一片沉静的金红色。夏天还在深深浅浅地行进着。而他们所有人——宫里的、宫外的、正等着第二个春天开出花来的——都在这片深夏的暮色里,各自安稳地、不紧不慢地过着日子。

夏深了,秋天的风,已经在路上。1

段评

作者大大,看得好上头,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