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的春天,桃花又开了。
长安城的桃花一年比一年盛,像是知道这座城里住着一个从桃花深处走来的皇后,便拼了命地开给她看。未央宫的宫墙内外,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缀满枝头,风一过就簌簌地落,铺在青石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锦缎。
宣室殿庭院里那棵老槐树已经浓荫如盖,团团蹲在树荫下,手里攥着一把小弓——北地柞木做的,卫青去年从北境回来时带给他的。小弓只有成人手掌大小,弓弦是牛筋拧的,拉起来要费些力气。团团憋红了小脸,努力地把弓拉成一个小小的弯月,然后松手——箭矢歪歪斜斜地飞出去,一头扎进了旁边的花圃里,吓得一只路过的蝴蝶扑棱棱飞走了。
“又没中!”团团气鼓鼓地跺了跺脚,转过身冲着廊下的方向喊了一句,“娘——它又跑了!”
晚笙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捧着一卷书,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起来:“团团,你要瞄准了再放。不能闭着眼睛射。”
团团不服气,捡起那支箭重新搭上弓弦,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双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这次他瞄的是一只停在墙头的麻雀。箭矢飞出去,麻雀扑棱棱飞了,箭扎在了墙缝里,颤了两颤,掉了下来。团团张大了嘴巴,像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麻雀每次都比他快。他正要再捡箭,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双大手忽然将他连人带弓一起捞了起来。
“父皇!”团团被举在半空中,咯咯地笑出声来,短腿在空中乱蹬,“放我下去——我还要射麻雀——”
刘彻将他放下来,弯腰蹲在他面前,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朕教你怎么射。”他从团团手里接过那把小弓,又从箭囊里取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手把手地握住团团的小手,“看好了。瞄准的不是麻雀,是麻雀后面那根树枝。箭要往它飞走的方向射,不能往它站的地方射。”他松开手,箭矢破空而出,划过一道笔直的弧线,不偏不倚地射中了麻雀刚才停过的那根树枝。麻雀早飞了,但树枝被箭矢震得晃了两晃,落下几片叶子。
团团看呆了,小嘴张得圆圆的,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父皇好厉害……”
刘彻嘴角弯了一下,将弓重新放回团团手里:“多练练,你也能这么厉害。”团团点了点头,攥着小弓跑回原来的位置,认真地拉弓、瞄准,小脸憋得通红,像一只试图展翅的雏鹰。晚笙看着这一幕,手里的书卷不知不觉放了下来。刘彻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团团像你。”刘彻说。
“哪里像我?”晚笙偏头看他。刘彻的目光落在蹲在地上和弓较劲的小人儿身上:“不服输的样子像你。射不中就再试,试了还试,不哭不闹。像你。”
晚笙弯着眼睛笑了,靠在他肩上:“他以后一定比臣妾强得多。”
“那是自然。他是朕的儿子。”晚笙在他腰上轻轻拧了一下,他低低地笑了,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风带着花香从庭院深处涌过来,拂过两人交叠的影子,暖暖的,像春天的呼吸。
这一年来,后宫有了些变化。王美人主动请旨去了长安城外的皇家别院静养。晚笙没有拦她,只是在她走的时候托人带去了一句话:“姐姐保重。”她知道王美人需要的不是皇后的恩典,而是一方可以重新开始的天地。
李姬和赵姬还在宫里。晚笙和她们没有太多交集,但她让青萝按月给她们送去份例。李姬托人带回一篮子自己腌的梅子,赵姬送来一匹亲手织的绸布。晚笙都收了,回了些茶叶和布料。不远不近,正好。至于长门宫里的陈阿娇——晚笙没有刻意打听过她的消息。偶然一次听青萝提起,说她在长门宫种了一院子石榴树,每天浇水、剪枝,日子过得比在椒房殿时平静许多。晚笙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一句:“那就好。”
卫青今年春天又打了一场胜仗。匈奴人在北境蠢蠢欲动,他率五千轻骑昼夜奔袭八百里,在狼居胥山脚下将敌军主力一举击溃。消息传回长安的时候,满朝振奋。刘彻在金銮殿上当众宣读了战报,然后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了一句——“卫青,朕的国舅,大汉的长城。”
霍去病今年五岁了。他不再薅韩老头家的狗毛了——他迷上了别的事。卫子夫有一次进宫,愁眉苦脸地跟晚笙说,霍去病把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爬了个遍,现在开始爬邻居家的屋顶了,拦都拦不住。晚笙笑得直不起腰,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说:“姐,你管不住他就不管了。他将来是要上战场的人,爬个屋顶算什么。”卫子夫瞪了她一眼,但眼底都是笑意。
姐姐卫子夫还是没有嫁人,她好像不打算嫁了。晚笙问过一次,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我一个人带着去病,挺好的。”晚笙没有追问,只是握着姐姐的手紧了紧。她知道姐姐心里有自己的打算,上辈子的事她不会说出来,但她愿意为姐姐留着一条路——不管姐姐想走什么样的路,她都会在旁边陪着。
此时此刻,晚笙靠在刘彻肩上,看着团团蹲在树荫下努力地练习射箭,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铺满花瓣的青石地上。她忽然觉得这一年快得像被风吹走的春天。从立后到如今,春天又来了一次,团团长高了一截,哥哥又立了一场战功,姐姐还在院子里和霍去病斗智斗勇。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变得更好了。变成了她曾经不敢想象的那种好。
“在想什么?”刘彻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低低的,带着她熟悉的那种温度。
晚笙想了想,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摸出那枚玉牌,握在掌心里。玉牌温润如初,安安静静地躺着,凤纹在她掌心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已经很久没有把它浸入泉水里了,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看了。那些未来的画面,她不想提前知道。她只想一步一步地、踏踏实实地走好现在的每一步。玉牌像是感知到了她的心意,微微烫了一下,像是在说:好。那就慢慢走。
她将玉牌收好,重新靠回刘彻肩上。远处团团终于射出了一支像模像样的箭——虽然没有命中任何目标,但箭头扎进地里,稳稳地立住了。他高兴得蹦了起来,回头冲着这边喊:“父皇!娘!我射中了!”
晚笙弯着眼睛笑了,应了一声:“看到了!我儿子真厉害!”团团得意地挺了挺小胸膛,弯腰拔出箭矢,又开始瞄下一只可怜的路过麻雀。刘彻低头看着晚笙,目光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记忆、承诺、珍惜,和一个永远不会说出口的秘密。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晚笙闭着眼睛,嘴角弯弯的。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忽然亲她,因为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就像她不需要问他为什么“这一世”会说出那样的话,就像她不需要问那片她曾经在泉水中看到的画面会不会真的到来。她知道答案早就写好了,就写在她手里那枚玉牌里,写在他看向她时眼底那层温柔的光里,写在团团每一声“父皇”和“娘”里。
风从庭院深处涌来,卷起一阵桃花雨。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他肩头、落在她发间、落在团团头顶的虎头帽上,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长安城的春天很长很长,长到让人相信一切都会一直这样下去。长到让人相信,从今往后,年年都会是这样——桃花开,春风来,他在,她也在,团团在院子里追麻雀,哥哥在北境守边疆,姐姐在院子里薅狗毛——一切都刚刚好。
晚笙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她不知道未来还有多长的路要走,不知道团团什么时候能学会精准地射中麻雀,不知道哥哥下一次出征会去哪里,不知道姐姐什么时候才能不被霍去病气到跳脚。她只知道,此刻很好。此刻有他,有团团,有一整个春天。而属于他们的故事,从此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