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长安城的桂花落尽了。那些甜腻腻的香气被秋风一卷,散得干干净净,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曳,和满地枯黄的落叶。宣室殿主殿里却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旺,炭盆里的红罗炭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晚笙裹着厚厚的貂绒披风靠在软榻上,肚子大得像个塞得满满的口袋,团团动得越来越频繁了,像只急着要破壳的小鸡。
这几天,刘彻来得明显少了。他说是朝务繁忙,晚笙也信——毕竟朝堂上永远有忙不完的事。可卫子夫注意到,每到傍晚,总有小冯子急匆匆进出主殿,手里捧着竹简,面色凝重。她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但她没有提醒晚笙。在真相大白之前,多说无益。
刘彻确实在忙。但不是朝务,他在布一张网。馆陶公主的账目、往来信件、经手之人,这些天被他的人一条一条地翻出来。小冯子跪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竹简:“陛下,查清楚了。给少使下催产药的那个宫女,是馆陶公主府上的三等丫鬟,名叫翠儿,两个月前被调到芙蓉殿伺候。王美人的那盒血燕,确实是馆陶公主亲手交给她的。还有——”小冯子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皇后娘娘也参与其中。那催产药的配方,是皇后娘娘派人从宫外弄来的,通过椒房殿的内侍转了三道手,才交到翠儿手里。”
刘彻没有说话,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很稳。陈阿娇提供催产药,馆陶公主安排人递送,王美人不过是她们手里的一块遮羞布。两个人联手,步步为营,就差最后一刀。
“把东西收好。”刘彻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明日早朝后,朕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们做了什么。”
小冯子心头一跳,知道天子要动手了,连忙低头应是,捧着竹简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刘彻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晚笙的脸浮现在他脑海中——她靠着软枕喝粥,嘴角沾着米粒,一脸满足。他一定要让那两个人付出代价。
第二日早朝,刘彻没有议政。他坐在龙椅上,从袖中取出那卷厚厚的竹简,丢在了殿前的丹陛上。竹简滚了几滚,“啪”地散开,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印章露了出来。“馆陶公主勾结内侍,在后宫妃嫔饮食中投药,意图谋害皇嗣。皇后陈氏,参与谋划,提供药方,同罪。”满朝寂静。馆陶公主的党羽面白如纸,想争辩,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晚笙正在吃午膳。卫子夫放下碗筷,握住晚笙的手,声音有些发颤:“晚笙……陛下他,替你把公道讨回来了。”晚笙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手中的汤碗,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团团轻轻踢了一下,像是也在为父皇的举动悄悄叫好。她的鼻子一酸,眼眶热热的,但她没有哭。她只是将手覆在肚子上,轻声说了一句:“团团,你父皇很厉害。”
椒房殿的门被推开了。刘彻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内侍,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陈阿娇没有像往常一样歪在凤榻上。她站在殿中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那是她入宫前穿的,她翻出来换上,像是要用这一身旧衣裳提醒刘彻,她是他的表姐,是他名正言顺的皇后。
“陛下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刘彻看着她,只说了一句话:“皇后陈氏,意图谋害皇嗣,着废去皇后之位,迁居长门宫。”
陈阿娇终于哭了。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砸在她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陛下,臣妾入宫四年,四年了……臣妾什么都没有做错,臣妾只是不想一个人。你宠她,不来看臣妾,臣妾心里苦……”刘彻转过身,没有回头。
“你害的是朕的孩子。”
长门宫的宫门在陈阿娇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陈阿娇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头顶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秋天的最后一片叶子落在地上。她终于明白了——不是她不够好,是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
而芙蓉殿里,王美人跪在地上,面前是一道圣旨。她没有哭,只是看着那卷明黄色的绢帛,安静地说了一句:“臣妾领旨。”她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被馆陶公主利用,推出来当挡箭牌,事发后她第一个被抛弃。她只是没想到,自己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当天傍晚,刘彻回到了宣室殿。晚笙坐在床边等他,看到他走进来,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手。刘彻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在她身边坐下。“都处理好了。”他说。晚笙没有问处理了什么,只是靠过去,将脸贴在他肩上。他替她讨回了公道,替她肚子里的孩子讨回了公道,她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的,只有这个拥抱。
晚笙闭上眼睛:“陛下辛苦了。”刘彻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窗外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像是有人在天边铺开了一匹巨大的绸缎,金红交织,浓烈而温暖。长安城的秋天快要过去了,冬天就要来了。而他们等了这么久的孩子,也快要出生了。
晚笙忽然“哎呦”了一声,捂住了肚子。团团像是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大事一样,在里面翻了个跟头,踢得她肋骨都疼。刘彻的手覆上她的肚子,感受着那有力的律动。“团团,今天父皇为你做了一件事。”他轻声说,“等你长大了,父皇告诉你。”
晚笙弯着眼睛笑了。窗外晚霞渐渐暗下去,夜幕降临,宣室殿主殿的烛火一盏一盏地点亮了。长安城的冬天还没来,但宣室殿的春天,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