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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卫家二女

入宫第七日,晚笙第一次正式拜见刘彻的后宫妃嫔。

说是“后宫”,其实刘彻登基不过两年,后宫的人数远没有后来那么庞大。但该有的人一个不少——皇后陈阿娇,以及几位早在潜邸时就伺候着的妃嫔。

青萝一边替晚笙梳妆,一边小声给她介绍宫里的情况,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姑娘,皇后娘娘性子刚烈,最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您待会儿见了皇后,千万要恭顺些,不要跟她顶撞。”

晚笙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发虚。她一个平阳侯府舍人的女儿,入宫才七天,就要去见皇后了?

青萝继续道:“皇后娘娘是馆陶大长公主的女儿,陛下登基前就娶了她。太后也很疼皇后,毕竟太后是皇后的姑母……”

晚笙在心里默默记着这些关系。馆陶大长公主是窦太后的女儿,刘彻的姑姑,陈阿娇的母亲。所以陈阿娇不仅是刘彻的妻子,还是他的表姐。而太后王娡是刘彻的生母,也是陈阿娇的姑母。

这一层层的亲戚关系,晚笙理了半天才理清楚。

“除了皇后,还有王美人、李姬、赵姬几位。”青萝一边替她簪上一支白玉兰簪,一边说,“王美人是太后娘娘娘家的侄女,在宫里也有些体面。李姬和赵姬都是潜邸旧人,性子倒还温和。”

晚笙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发髻高挽,白玉兰簪衬得她整个人清丽出尘。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走吧。”

未央宫正殿,椒房殿。

这是皇后陈阿娇的寝殿。殿内金碧辉煌,陈设奢华,处处彰显着皇后的威仪。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凤榻,榻上铺着正红色的锦褥,绣着百鸟朝凤的纹样。殿中燃着苏合香,香气浓郁而热烈,不似漪澜殿的沉水香那样清幽淡雅。

晚笙进殿的时候,陈阿娇正歪在凤榻上看书。

她今年十八岁,生得明艳照人,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高挺,嘴唇丰满,一身正红色的深衣衬得她肤白如雪。她的美是张扬的、霸道的,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骄矜,仿佛全天下都该为她让路。

见晚笙进来,陈阿娇将手中的书卷往旁边一搁,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目光从晚笙的脸上慢慢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慢慢扫回脸上。

晚笙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刮得她皮肉生疼。她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臣女卫氏,拜见皇后娘娘。”

殿内安静了一瞬。

陈阿娇没有立刻叫她起来,而是歪在榻上,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了一句:“抬起头来。”

晚笙缓缓抬起头,目光低垂,没有直视陈阿娇的眼睛。

陈阿娇看着她的脸,目光在她眉眼间停留了很久。

“倒是有几分颜色。”陈阿娇的声音不咸不淡,“难怪陛下从平阳公主府带回来,连宫门都没进,直接安置在漪澜殿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晚笙听出了其中的酸意。

“起来吧。”陈阿娇终于大发慈悲地开了恩。

晚笙站起身,垂手站在殿中,姿态恭顺而谦卑。这是教引嬷嬷教了她好几天的“规矩”——在皇后面前,不能站得太直,也不能站得太弯;不能显得太聪明,也不能显得太蠢笨;不能太出挑,也不能太不起眼。

这个度,比跳舞难把握多了。

“赐座。”陈阿娇吩咐了一声,立刻有宫女搬来一个绣墩。

晚笙谢了恩,在绣墩上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陈阿娇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说不上友善,倒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卫氏,你今年多大了?”

“回皇后娘娘,臣女十五。”

“十五。”陈阿娇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一撇,“本宫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嫁给陛下了。你十五岁的时候,才刚刚入宫。说起来,你倒是比本宫晚了几年。”

这话里的意味,晚笙听懂了。陈阿娇是在提醒她——我才是先来的,我才是正宫皇后,你不过是个后来者。

“皇后娘娘说的是。”晚笙低着头,声音温顺,“臣女年幼无知,什么都不懂,日后还望皇后娘娘多提点。”

陈阿娇似乎对她这个态度还算满意,“嗯”了一声,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既然入了宫,就好好伺候陛下。本宫不是那小气的人,只要你安分守己,本宫不会为难你。”

“谢皇后娘娘。”

“行了,下去吧。”陈阿娇摆了摆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本宫还要看书。”

晚笙起身行礼,恭恭敬敬地退出了椒房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青萝在殿外等着她,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小声问:“姑娘,皇后娘娘没有为难您吧?”

晚笙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脚步却比来时快了许多。

回到漪澜殿,晚笙把所有人都打发了出去,一个人坐在窗边,大口大口地喝着灵泉水。

冰凉甘甜的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才觉得心跳渐渐平复了一些。陈阿娇的目光、陈阿娇的语气、陈阿娇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在这个深宫里,陈阿娇这样的人才是常态。高高在上、目下无尘、视她这样的低位妃嫔如蝼蚁。而她,必须学会在这样的环境里活下去。

晚笙喝完一壶灵泉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玉牌从袖中取出来,握在掌心里。

玉牌温润如初,像是能感觉到她的不安,微微散发着温热。

“不怕。”晚笙对自己说,“不怕。”

入宫第十日,刘彻来了。

彼时晚笙正在跟着教引嬷嬷学走路的仪态——双手交叠在腹部,腰背挺直,步伐轻盈而沉稳,每一步的距离都要相等,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她来来回回走了几十遍,走得脚踝都酸了,教引嬷嬷还不满意。

“姑娘,步子再小一些,腰再挺直一些,对,就是这样——下巴微微抬起,但不能抬太高,太高显得傲慢——对,就是这样!”

晚笙咬着牙又走了一遍,心想这比跳一整天舞还累。

“陛下驾到——”

门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报声,教引嬷嬷慌忙跪下,晚笙也赶紧跟着跪了下去,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来做什么?

这几天刘彻一直没有来看她,晚笙倒是松了口气。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上次在平阳公主府那一夜的事情她还历历在目,每次想起来耳根都要烧半天。

刘彻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内侍,一进门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晚笙。

“起来吧。”他说,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晚笙站起身来,低着头不敢看他。教引嬷嬷识趣地告退了,青萝带着红药她们也悄悄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刘彻在窗边的榻上坐下,看着晚笙垂头站在那里的模样,微微皱眉:“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晚笙挪了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眼睛还是盯着地面。

刘彻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抬起来,迫使她看着自己:“怎么,几天不见,不认识朕了?”

晚笙对上那双深邃的凤眸,心跳猛地加速,脸颊“腾”地红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认……认识。”

“认识怎么不说话?”刘彻的拇指在她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朕听嬷嬷说,你学规矩学得很认真,走路都走出茧子了。”

晚笙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愣了一下,随即老老实实地说:“嬷嬷说臣女走路不好看,让臣女多练练。”

刘彻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不是那种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那笑容让他的眉眼柔和了许多,十八岁的年纪在这一刻终于显出了几分少年气。

“朕看看你走路的姿态。”刘彻松开手,往榻上一靠,摆出一副“你走两步给朕看看”的架势。

晚笙的脸更红了,但天子有命,她不敢不从。她深吸一口气,按照教引嬷嬷教的方法,双手交叠在腹部,腰背挺直,下巴微微抬起,迈步走了起来。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得极慢极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几乎相等,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髻上的白玉兰簪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走过殿中央,走到窗边,再转身走回来,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端庄的美感,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仕女。

刘彻看着她走完这一趟,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不错。”他说,“比入宫那天好看多了。”

晚笙心里一喜,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是规规矩矩地说:“谢陛下夸奖。”

刘彻朝她招了招手,晚笙走过去,这次他没有让她站在远处,而是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自己身边坐下。

“这几天在宫里,可还习惯?”他的声音低沉而随意,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说话。

晚笙想了想,说:“吃的比家里好,住的也比家里好,就是想姐姐和哥哥。”

刘彻看了她一眼:“你哥哥卫青,朕已经让人安排他去了北军。他既然想从军,朕就给他机会。”

晚笙愣了一下,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没想到刘彻真的记着这件事,而且这么快就安排了。

“谢陛下。”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发颤。

刘彻看着她眼眶微红的模样,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拍了拍:“谢什么?他是你哥哥,朕照顾他是应该的。”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晚笙听出了其中的分量。天子说“朕照顾他是应该的”,这意味着在刘彻心里,已经把她放在了“自己人”的位置上。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沉水香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刘彻忽然开口:“晚笙,你知道朕为什么要把你安置在漪澜殿吗?”

晚笙摇了摇头。

“漪澜殿离朕的宣室殿最近。”刘彻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朕想见你的时候,不用走太远。”

晚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邃的凤眸,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个男人,不是一时兴起才把她带回来的。他对她,远比她以为的要认真。

“陛下……”晚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彻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他伸出手,将晚笙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种亲昵而自然的姿态。

“朕今晚宿在漪澜殿。”他说,声音低了几分。

晚笙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

入宫第十日,天子第一次宿在漪澜殿。

这一夜,晚笙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哭。她蜷在刘彻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那些纷乱的思绪像被春风吹散的云,一点一点地散开了。

刘彻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绵长而平稳。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殿内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池塘里锦鲤跃出水面的细微水声。

“彻。”晚笙忽然轻轻地唤了一声。

“嗯。”

“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她没有指望他会回答,或者以为他会说一些“朕是天子,一言九鼎”之类的话。

但刘彻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沉而笃定地说了四个字。

“朕会。”

晚笙将脸埋进他胸口,眼眶热热的。

这一夜,她睡得很好。没有做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明。

入宫半个月后,卫子夫进宫看望晚笙。

这是晚笙入宫以来最高兴的一天。她一大早就起来梳妆打扮,换了好几身衣裳都不满意,最后青萝哭笑不得地说:“姑娘,您穿什么都好看,别折腾了。”

晚笙最后还是穿了一件水红色的曲裾——就是她献舞时穿的那个颜色。她私心里觉得,穿这个颜色姐姐见了会高兴,因为姐姐总说她穿红色最好看。

卫子夫到的时候,晚笙正在殿门口翘首以盼。

远远地,她看到姐姐穿着一件浅碧色的深衣,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纱衣,沿着回廊缓缓走来。她的身后跟着两个内侍,手里提着她带来的东西——一篮子新鲜的桃子和一罐自家腌的梅子。

“姐姐!”晚笙冲了过去,一把抱住卫子夫。

卫子夫被撞得退了两步,随即紧紧地回抱住了妹妹,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晚笙,你瘦了。”她哽咽着说。

“没有,我胖了!”晚笙笑着,眼泪却也掉了下来,“宫里的饭可好吃了,我每顿都吃两碗!”

卫子夫被她说得又想哭又想笑,抬手擦掉眼泪,上上下下打量着妹妹。

入宫半个月,晚笙的变化肉眼可见。她的皮肤比以前更白了,白得近乎透明;她的气色比以前更好了,脸颊红润,嘴唇饱满;她的眉眼间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沉稳和从容,不再是小女孩的模样了。

“你……还好吗?”卫子夫轻声问,目光落在晚笙的脖颈上。上次那些红痕已经消了,皮肤光洁如初。

晚笙知道姐姐在担心什么,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好着呢!姐姐你进来看看,我住的漪澜殿可漂亮了,殿前有个池塘,池塘里有好多锦鲤,我带你去喂鱼。”

卫子夫被她拽着进了殿,看到殿内的陈设,微微一愣。虽然只是偏殿,但一应陈设都很精致,比她想象中好太多了。

“这些都是陛下赏的?”卫子夫看着那一桌子的首饰布料,有些不敢相信。

“嗯。”晚笙点头,拉着姐姐在窗边坐下,“姐姐你坐,我给你沏茶。我跟你说,我这里的茶可是独一份的,外面喝不到。”

她趁姐姐不注意,从空间里取了一壶灵泉水,沏了两杯茶。一杯递给卫子夫,一杯自己端着。

卫子夫接过茶杯,低头饮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这茶……怎么这么好喝?”

晚笙笑眯眯地说:“我都说了独一份嘛。”

姐妹俩坐在窗边喝茶吃点心,说着家里的事。

卫子夫告诉她,母亲最近身体不太好,总是咳嗽,已经请了大夫在看。晚笙听了心里一紧,记下了这件事,想着以后找个机会给母亲送些灵泉水去。

“青弟呢?他在北军还好吗?”晚笙问。

卫子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好着呢。前几日回来说,北军的校尉很看重他,说他骑射功夫了得,已经让他当了个小队长。”

晚笙听了很高兴,但也不意外。她哥哥本来就不是普通人,前世是大将军呢,在北军当个小队长算什么。

“去病呢?那个小皮猴又闯祸了没有?”晚笙笑着问。

卫子夫无奈地摇了摇头:“前天把你姐姐珍的那支银簪子掰断了,珍气得追着他跑了半个院子。”

晚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之后,她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忽然安静了下来。

“姐姐。”她轻声说,“你回去告诉青弟,让他好好在北军待着,将来一定能出人头地的。”

卫子夫看着妹妹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我会告诉他的。”

姐妹俩又聊了一会儿,直到内侍来催说宫门要下钥了,卫子夫才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来。

“晚笙,你自己在宫里,要好好的。”卫子夫握着妹妹的手,眼眶又红了,“有什么事就托人带信出来,姐姐在家里什么都帮不了你,但你至少要知道家里有人在想着你。”

晚笙使劲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姐姐,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送走卫子夫后,晚笙一个人在漪澜殿坐了很久。

窗外的夕阳将池塘染成了一片金红色,锦鲤在水中悠闲地游弋,桃花瓣在水面上打着旋儿。

晚笙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牌,放在掌心里,对着夕阳看了看。玉牌通透温润,凤纹在金色的余晖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想起水中看到的那些画面——自己身着皇后礼服站在未央宫的高台上,卫青穿着铠甲骑在战马上,霍去病弯弓射箭英姿勃发,刘彻与她并肩而立握着她的手……

那些画面,有一些正在变成现实。

卫青已经去了北军,正在一步一步走向大将军的位置。

霍去病虽然还在院子里掰姐姐的簪子,但总有一天会长成那个弯弓射箭的少年。

而她……她也在一步一步地走着,从平阳侯府舍人的女儿,到漪澜殿的新宠,到……

晚笙将玉牌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路还很长。

但她不着急。

春风拂过漪澜殿的池塘,吹动了窗前的纱帘。晚笙睁开眼睛,看着殿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她忽然很想见刘彻。

不是因为他能给她什么,而是因为……她想他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晚笙自己也吓了一跳。她捂住发烫的脸颊,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不害臊”。

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是夜,刘彻没有来漪澜殿。

晚笙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听着窗外的更鼓声,一下一下,敲得她心慌。

“青萝。”她唤了一声。

青萝从外间走进来,轻声问:“姑娘,可是要喝水?”

晚笙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陛下今晚……在哪个殿?”

青萝沉默了一瞬,低声道:“回姑娘,陛下今晚宿在椒房殿。”

椒房殿。皇后陈阿娇的寝殿。

晚笙“哦”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青萝站在那里,看着姑娘蜷缩在被子里的小小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将烛火拨暗了一些,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陷入了黑暗。

晚笙睁着眼睛盯着墙壁,耳边是窗外池塘里偶尔传来的蛙鸣声。她的心里有些堵,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她知道刘彻不可能天天来她这里。他是天子,后宫有那么多妃嫔,皇后、王美人、李姬、赵姬……她只是其中一个。她没有资格要求他只陪着她,也没有理由因为他不来而难过。

可是……

可是她就是难过。

晚笙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卫晚笙,你清醒一点。”她对自己说,“你进宫不是为了谈情说爱的。你是为了卫家,为了姐姐,为了哥哥,为了去病。你不能因为一个男人不来就哭鼻子。”

道理她都懂。

但眼泪还是悄悄地浸湿了枕头。

夜深了,漪澜殿外一片寂静。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晚笙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而此刻,椒房殿里,刘彻躺在陈阿娇身边,睁着眼睛看着床顶的帐子。

陈阿娇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刘彻想起漪澜殿里那个少女——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哭起来鼻子会皱成一团,叫他“彻”的时候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他忽然有些后悔今晚没有去漪澜殿。

但他是天子,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皇后那边已经冷落了好几天,再不露面,馆陶大长公主就该进宫找太后告状了。朝堂上的事已经够他烦的了,他不愿意再在宫里惹出什么事端。

刘彻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明天去漪澜殿。

长安城的月光照在未央宫的琉璃瓦上,也照在漪澜殿的池塘里,照着那几尾还在游弋的锦鲤,照着池畔那几株桃花树。

三月的桃花开到了尾声,花瓣落了一地,铺成了一片粉白的锦缎。

春天快要过去了。

而晚笙在宫里的第一个春天,有笑有泪,有期待有失落,有甜蜜有心酸。

她知道,这才才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