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只猫,黑得像一个会走路的夜晚。
它的名字叫墨墨。墨墨很酷,酷到几乎不说话,酷到从来不笑,酷到走路的时候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眼睛眯成两条缝,一副“这个世界跟我没关系”的表情。它不需要朋友,不需要陪伴,不需要任何人。它只需要一样东西——影子。
它吃影子。
不是所有的影子都吃。它只吃那些长得好看的影子。清晨的阳光拉出来的长影子,又细又长,像一根黑色的面条,“吸溜”一下,没了。中午的影子短,圆滚滚的,像一颗黑色的汤圆,“啊呜”一口,也没了。傍晚的影子最美味,被夕阳拖得好长好长,带着一点点橘红色的光晕,咬一口,又脆又糯,像烤得刚刚好的红薯皮。
墨墨每天在镇子上走来走去,看见好吃的影子就停下来,“咔嚓咔嚓”地吃掉。它吃得很干净,一点碎屑都不剩。被吃掉影子的人和东西,不会觉得疼,也不会发现自己的影子不见了。只是从那天起,他们再也不会有影子了。
不过谁会注意到影子不见了呢?大家都在忙,忙着上班,忙着上学,忙着低头看手机,谁有空低头看看自己脚底下那团黑乎乎的东西?
墨墨就这么一只猫吃遍天下,吃得很饱,睡得很香,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猫。
直到有一天,它遇见了一个小女孩。
那是一个下雨天。墨墨正蹲在一个屋檐下躲雨,百无聊赖地看着雨滴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它已经好几天没吃到好影子了——下雨天没有太阳,就没有影子。它的肚子饿得咕咕叫。
这时候,一个小女孩撑着伞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雨衣,雨靴是红色的,踩在水坑里,“啪嗒啪嗒”,溅起一朵一朵小水花。墨墨本来对她没什么兴趣——吃不到影子的小孩,跟她有什么关系?可是它不经意地往地上一瞟,愣住了。
小女孩有影子。
在阴天的、没有太阳的、到处都是灰蒙蒙的光线下,这个小女孩居然有影子。而且她的影子不是黑色的,是彩色的——淡淡的、半透明的彩色,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彩虹,朦朦胧胧地铺在她脚底下。
墨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它的瞳孔从两条缝撑成了两个圆圆的月亮。
“喵。”它叫了一声,跳下了屋檐。
小女孩转过身,看见了墨墨。墨墨浑身湿漉漉的,黑毛贴在身上,瘦得像一根火柴棍。小女孩蹲下来,歪着脑袋看了它三秒钟,然后把自己的伞伸了过去,盖在墨墨头上。
“你淋湿了。”小女孩说。
墨墨没有躲。它是一只酷猫,但它不傻——躲开了就没有伞了。它蹲在小女孩的伞下面,假装不经意地靠近她的影子,张开了嘴——
“阿嚏!”
墨墨打了一个喷嚏。不是因为它想打,是因为它淋了雨,鼻子痒。这个喷嚏打在彩色的影子上,影子像被风吹过的水面,轻轻地荡了一下,荡出一圈彩色的涟漪。
小女孩笑了:“猫也会打喷嚏呀。”
墨墨觉得很丢脸。它是吃影子的高手,是从不失手的冷酷猎手,居然在一个小水坑前面打喷嚏,把猎物吓跑了。它恼羞成怒地甩了甩身上的水,转身就要走。
小女孩叫住了它:“你等等。”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饭盒,打开,里面是半条小鱼。她把小鱼放在地上,推到墨墨面前。
“你饿了吧?”她说。
墨墨看着那条鱼,又看着小女孩,又看着那条鱼。它的自尊心和它的胃打了一架,胃赢了。它低下头,把半条小鱼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没剩。
吃完鱼,它抬起头,舔了舔嘴巴。小女孩又笑了。
墨墨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它是一只酷猫,是不应该被半条小鱼收买的。可是它确实被收买了。它蹲在小女孩的脚边,没有走。
雨停了。太阳从云后面露出半张脸,光线斜斜地照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镀了一层金色。小女孩的彩色影子又出现了,比刚才更清晰,颜色也更鲜艳,像一条小小的彩虹铺在地上。
墨墨看着那个影子,咽了咽口水。它真的很想吃。彩色的影子,它从来没有吃过,一定像彩虹糖一样,甜甜的,脆脆的,每一口颜色都不一样。
它低下头,凑近了影子。
小女孩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吗?我生下来就没有影子的。这个是别人送给我的。”
墨墨停住了。
“我的影子是别人送的?”它用猫的语言在脑子里翻译了一下,觉得这很不可思议。影子怎么可能送人呢?影子是你的,就是你的,跟着你一辈子,你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甩都甩不掉。
可是墨墨是一只见多识广的猫。它吃过几万个影子,知道的事情比一般猫多得多。它知道有些人真的没有影子——不是被它吃掉的,而是天生就没有。那些人走在阳光下,脚底下空空荡荡的,好像踩在一面透明的镜子上。他们不疼不痒,只是偶尔会觉得心里有个地方空空的,像被挖掉了一小块。
眼前这个小女孩,以前就是那样的人。
“是谁送给你的?”墨墨问。当然,它问的是一声“喵”。
小女孩好像听懂了。她指了指巷子的尽头。巷子的尽头有一棵老槐树,老槐树下面有一扇红色的木门。
“住在那里的老奶奶。”小女孩说,“她说我的影子在她那里放了好久了,一直没有人领,再放下去就要过期了。她问我愿不愿意收下它,我就收下了。”
墨墨的耳朵竖了起来。老奶奶?放了好久的影子?再放下去就要过期了?这些词它都认识,可是连在一起就变得很奇怪。它决定去看一看。
当天晚上,月亮很圆,墨墨蹲在那扇红色木门前,用爪子拍了拍门。
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很老很老的老奶奶,头发白得像雪,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被揉皱了又被抚平的纸。她低头看见了墨墨,笑了。
“你来了。”她说,好像一直在等它。
墨墨走进去。老奶奶的屋子里没有灯,可是很亮。亮光来自墙上挂着的几万个影子。每个影子都不一样——有人的影子,有树的影子,有花的影子,有鸟的影子,有风筝的影子,有秋千的影子,还有一只茶杯的影子。它们全都安安静静地挂在墙上,像一幅一幅的画。
“这些都是没有人认领的影子。”老奶奶说,“我收集了很多年。有的人丢掉了影子,有的人扔掉了影子,有的人忘记了影子的存在。我把它们捡回来,擦干净,挂在这里,等有人需要的时候来领。”
墨墨看着满墙的影子,忽然觉得有点心虚。它吃掉了多少影子?几千个?几万个?它从来没有想过那些影子是有主人的,它只是觉得好吃就吃了。
“你吃的那些影子,”老奶奶好像读懂了它的心思,“都是没有主人的。你放心。”
墨墨松了一口气,又觉得不对。影子怎么会有主人和没主人的区别?
老奶奶指了指墙上最亮的那一片。那片墙上没有挂任何影子,空空的,可是那片墙自己发着光,彩色的光,像小女孩脚下的那个影子一样。
“影子跟人一样,”老奶奶说,“有的影子有人要,有的影子没人要。有人要的影子会跟着主人走,没人要的影子就会到处流浪。你吃的那些,是流浪的影子。它们没有家,没有主人,与其让它们在外面飘着,不如让你吃了,也算有个归宿。”
墨墨沉默了很久。它在吃影子的这些年里,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它只知道吃,只知道饱,只知道好吃和不好吃。它不知道影子也有孤独的,也有没人要的,也希望能被谁捡回去,贴在脚底下,跟着他走一辈子。
“那个小女孩的彩色影子,”墨墨终于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也是流浪的影子吗?”
老奶奶走到那片发光的墙前面,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片墙像被触动的水面,荡出了一圈一圈彩色的波纹。
“那个啊,”老奶奶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是我的影子。”
墨墨的耳朵完全竖了起来,尾巴炸成了一个毛刷子。
“您的影子?”
“我年轻的时候,影子是彩色的。”老奶奶说,“每个人的影子本来都是彩色的。后来慢慢长大了,经历的事情多了,心变硬了,影子就变成了黑色。再后来,心变冷了,影子就变淡了,淡到最后,就没了。”
“可是您的影子怎么会在一个小女孩脚下?”
老奶奶笑了笑,皱纹像秋天的叶子一样卷起来。
“我把我的彩色送给她了。她生下来就没有影子,不是因为她的影子丢了,是因为她的心太亮了,亮到没有东西能挡住她的光。没有东西能挡住,就不会有影子。没有影子的人,就像没有重量的羽毛,风一吹就飘走了。我不想让她飘走。”
墨墨听懂了。
它是一只猫,但它听懂了。
第二天,墨墨又去找那个小女孩。她蹲在老槐树下玩石子,脚底下踩着那片彩色的影子,朦朦胧胧的,像踩着一小片梦。
墨墨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小女孩抬头看见它,笑了:“你来啦。”
墨墨没有叫,没有蹭她的腿,没有做任何一只友好的猫应该做的事情。它只是低下头,把嘴巴凑近那片彩色的影子,轻轻地、轻轻地亲了一下。
是的,亲了一下。没有咬,没有吃,没有咔嚓咔嚓,只是把嘴唇贴在那片彩色的光影上,像亲一朵花,亲一片叶子,亲一个在梦里出现过的、很珍贵很珍贵的东西。
影子的颜色变深了一点点。从半透明变成了更浓郁的红、更明亮的黄、更清澈的蓝。它好像被注入了什么新的东西,变得更鲜活了,在阳光下微微地颤动着,像在笑。
墨墨不知道的是,它亲的那一下,把自己的影子也送了出去。
墨墨是有影子的。它的影子黑得像墨,跟它一模一样,酷酷的,不爱说话,不笑,走路的时候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可是从那以后,墨墨的影子不见了。它走在大太阳底下,脚底下空空荡荡的,像踩在一面透明的镜子上。它不疼不痒,只是偶尔觉得心里有个地方空空的,像被挖掉了一小块。
它知道那种感觉。小女孩以前每天都是这种感觉。
墨墨现在没有影子了。它变成了一只到处流浪的猫——不是身体流浪,是影子流浪。它的影子去了哪里呢?在小女孩的脚下。那片彩色的影子中间,多了一小块黑色的、像墨一样的印记。不大,但很明显,像一片彩虹里游着一条黑色的小鱼。
小女孩发现了这个变化。她蹲下来,摸了摸自己的影子,摸到了那一小块黑色。黑色的部分在她的指尖下微微发热,像一只蜷着身子睡觉的小猫。
她抬起头,墨墨已经走了。
从此以后,镇子上多了一只奇怪的猫。它全身漆黑,没有影子,大摇大摆地走在太阳底下,谁看了都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它不再吃影子了。它路过那些好看的影子,会停下来看一看,舔舔嘴巴,然后走开。
有时候,它会碰见一些小动物在哭。小兔子说:“我的影子不见了,我找不到它了。”小松鼠说:“我的影子被风吹跑了,它还会回来吗?”小刺猬说:“我的影子好黑好黑,我嫌它丑,把它赶走了,可是我现在好想它。”
墨墨会蹲下来,用尾巴尖轻轻拍拍它们的头。然后它会说一句话,当然,它说的是“喵”。但是那些小动物都能听懂。
“你的影子没有丢。它只是迷路了。你站在太阳底下,等一等,它会找到你的。”
小兔子将信将疑地站在太阳底下,等了五分钟,一个歪歪扭扭的影子从草丛里探出头来,看见小兔子,“嗖”地贴回了它的脚底下。小松鼠站在风里等了一会儿,一个被风吹得晕头转向的影子从树梢上飘下来,“啪嗒”贴在了它的脚后跟上。小刺猬走到太阳底下,低下头一看——它发现自己的影子其实不黑,是深棕色的,带着细细的刺的纹路,好看极了。它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墨墨看着它们开心的样子,眯了眯眼睛,转身走了。
它走得很慢,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酷酷的,不笑,不说话。可是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它的嘴角有一点点、一点点往上弯的弧度。
那大概算是——一个微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