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声音的妖怪和还声音的小女孩

从前，有一座大山，山里住着一个小妖怪。

这个妖怪长得一点也不可怕。他只有巴掌那么大，浑身毛茸茸的，像一朵会动的蒲公英。他有两颗圆溜溜的绿眼睛，一对尖尖的小耳朵，还有一条特别特别长的尾巴——长到他自己走路的时候经常踩到，然后“啪叽”摔一跤。

他的名字叫咕噜。

咕噜有一个奇怪的爱好——他喜欢收集声音。

不是普通的声音，是那种特别特别好听的声音。

比如，风吹过风铃的“叮咚”声。比如，小溪流过石头的“哗啦”声。比如，小猫打呼噜的“呼噜呼噜”声（这也是他名字的由来）。

但咕噜最喜欢的声音，是人间的孩子们发出来的。

“咯咯咯”的笑声，像一串小铃铛在风中摇晃。

“妈妈妈妈”的叫声，像一颗奶糖在嘴里慢慢化开。

还有孩子唱歌的声音，“啦啦啦”，像春天的小溪水，清亮亮地淌过草地。

咕噜每天晚上都会偷偷溜下山，藏在村子外面的大树后面，竖起耳朵听这些声音。听着听着，他就忍不住伸出长长的尾巴，悄悄地把这些声音“勾”走一小截。

是的，他有这个本事。

他的尾巴尖能像吸管一样，把空气中的声音吸进去，存在肚子里。等他回到山上，再把声音吐出来，装进一个个小瓶子里，整整齐齐地摆在石洞里。

“叮咚叮咚”，那是风铃的声音瓶子。

“哗啦哗啦”，那是小溪的声音瓶子。

“咯咯咯咯”，那是孩子笑声的瓶子。

咕噜每天晚上都抱着这些瓶子睡觉，梦里全是甜甜的声音。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

可是，村子里的人们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先是王奶奶发现了问题。她家屋檐下挂了一串风铃，本来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特别好听。可是最近，那风铃好像哑巴了，风吹过来的时候，只发出“呃——呃——”的怪声，像鸭子叫。

王奶奶把风铃摘下来摇了摇，没坏呀？又挂上去，风吹过来，还是“呃——呃——”。

“邪了门了。”王奶奶嘀咕。

然后是李叔叔发现了问题。他家门口有一条小水沟，本来水声“哗哗”的，听着就凉快。可现在，那水声变成了“嘶——嘶——”，像一条大蛇在吐舌头。李叔叔趴在水沟边看了半天，水明明流得好好的，可声音就是不对劲。

最后是幼儿园的周老师发现了最大的问题。

她的班上有个小女孩叫小艾，是全班最爱笑、最爱唱歌的孩子。小艾的笑声像银铃铛，小艾的歌声像小黄鹂，每次她一开口，全班的小朋友都会跟着笑起来、唱起来。

可是有一天，小艾笑不出来了。

她张开嘴巴，“咯咯咯”的声音变成了“咔咔咔”，像生锈的机器在转。她想唱歌，“啦啦啦”变成了“嘎嘎嘎”，像一只小鸭子在叫。

小艾急得眼泪直掉。

小朋友们吓坏了。

周老师也吓坏了。

消息传遍了整个村子，所有人都很害怕。有人说山里来了一个妖怪，专门偷好听的声音。有人说那个妖怪就藏在最高的那棵松树后面，每天晚上都会出来干坏事。

大家决定组织一支队伍，上山去把妖怪赶走。

小艾也想去。虽然她的声音变难听了，但她还是能说话的。她说：“我要去找那个妖怪，把我的声音要回来。”

大人们都不同意，说山上太危险了。但小艾很倔强，她趁大家不注意，一个人溜出了村子，沿着山路往上爬。

山很高，路很难走。小艾的鞋子磨破了，脚上起了泡。她爬呀爬，爬到天快黑的时候，终于看见了一个石洞。石洞门口挂着许多小瓶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

小艾听到自己的笑声从其中一个瓶子里传出来——“咯咯咯”，清脆得像风吹过银铃。

她高兴极了，跑过去想把瓶子摘下来。可是瓶子的塞子塞得很紧，她拔呀拔，怎么也拔不动。

“别动我的瓶子！”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小艾转过头，看见了一个巴掌大的毛茸茸的小东西。他瞪着一双绿眼睛，长长的尾巴卷成了一个问号，正紧张兮兮地看着她。

“你就是那个妖怪？”小艾问。

“我不是妖怪，”咕噜挺了挺小胸脯，“我是声音收藏家。”

“可是你偷了我的声音！”小艾指着那个瓶子，“把我的声音还给我！”

咕噜看了看那个瓶子，又看了看小艾，忽然低下了头。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很小很小，“我只是觉得你的声音太好听了，比我收集过的所有声音都好听。你的笑声像天上的星星在跳舞，你的歌声像月亮在唱歌……”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阵“嗡嗡”声，像一只不好意思的小蜜蜂。

小艾本来很生气的，可是看着这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垂头丧气的样子，她的气消了一大半。

“你为什么不自己发出好听的声音呢？”小艾问，“为什么要偷别人的？”

咕噜叹了一口气。他的尾巴垂了下来，在地上画圈圈。

“因为我发不出好听的声音。”他说，“我试过学风铃，可是我一开口，‘叮咚’就变成了‘叮咚哎哟’——因为我咬到了舌头。我试过学小溪，‘哗啦’变成了‘哗啦噗’——因为我吐出了个泡泡。我试过学你唱歌，‘啦啦啦’变成了‘辣辣辣’——像吃了辣椒一样。”

咕噜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我是一只没有好听声音的妖怪。所以我才到处收集声音，把它们存在瓶子里。这样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就不会觉得……”

“觉得什么？”小艾轻轻地问。

“觉得孤单。”咕噜说完，把脸埋进了自己的尾巴里。

小艾蹲了下来，看着这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家伙。她忽然发现，石洞的墙壁上歪歪扭扭地刻着许多画——有风铃，有小溪，有小猫，还有一个小女孩在唱歌。那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嘴巴张得大大的，画得虽然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画得很用心。

那是她。咕噜在树后面偷看她的时候，把她也画下来了。

小艾的鼻子酸酸的。

“咕噜，”她说，“你试过发出自己的声音吗？不是学别人，是你自己的。”

咕噜从尾巴后面露出一只眼睛：“我自己的？”

“对呀。”小艾坐下来，把咕噜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声音。我的笑声是我的，你的声音是你的，它们不用一样好听，只要是真的就好。”

咕噜想了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我不会。”

“那我们一起试试？”小艾笑了。虽然她的笑声现在是“咔咔咔”的，但她的笑容还是很好看，弯弯的眼睛像两道小月牙。

咕噜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张开嘴巴——

“呜——”

不是风铃的叮咚，不是小溪的哗啦，也不是小艾的咯咯咯。那是一阵轻轻的、柔柔的、像蒲公英种子飘在风中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大，但它穿过石洞，穿过树林，一直飘到了山下的村子里。

村子里的小朋友们都抬起了头。

“你们听到了吗？”一个小朋友说，“好温柔的声音呀，像有谁在挠我的耳朵。”

周老师也听到了。她放下手里的教案，走到窗前，轻轻地说：“这是谁在唱歌呀？”

那确实是歌声。咕噜自己都不知道，他在发出那个“呜——”的时候，不知不觉地哼出了一支曲子。那支曲子没有歌词，只有简单的调子，却让人听了想微笑，想抱一抱身边的人，想把藏在心里很久的话说出来。

小艾听着听着，眼睛亮了起来。

“咕噜，你的声音好好听啊。”她小声说。

咕噜愣住了。他停住了歌声，难以置信地看着小艾。

“真的？不……不好听吧？我明明发的是‘呜——’，可是听起来好像一只蜜蜂在打哈欠……”

“就是好听。”小艾很认真地点点头，“像风吹过棉花田的声音，软软的，暖暖的。”

咕噜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过他毛茸茸的脸蛋，滴在小艾的膝盖上，把小艾的裤子弄湿了一片。

“你骗人。”他抽抽噎噎地说。

“没骗你。”小艾伸出小拇指，“不信我们拉钩。你要是觉得不好听，我把我的笑声分你一半。”

咕噜伸出自己细细小小的爪子，和小艾的小拇指勾在一起。那个瞬间，石洞里所有的瓶子都轻轻震动了一下，瓶塞“啵”的一声弹开了，所有的声音都飞了出来——风铃的叮咚、小溪的哗啦、小猫的呼噜，还有小艾的笑声和歌声，全都从瓶子里飘出来，在空中转了几圈，然后朝着山下的方向飞去了。

它们要回到自己主人的身边去。

小艾张开嘴，“咯咯咯”——她的笑声回来了，清脆得像刚摘下来的新鲜苹果。

她又唱了一句“啦啦啦”——声音清亮亮的，像春天的小溪水。

咕噜看着小艾开心的样子，也跟着笑了。他笑起来的声音很奇怪，是“呼呼呼”的，像一只小小的风箱。但那确实是他自己的声音。

小艾没有骗他，那声音确实好听。不是好听在音色上，是好听在——那是真的。

那天晚上，小艾在山洞里住了一夜。咕噜拿出他珍藏的果子招待她，那些果子都是他秋天存下来的，圆滚滚、亮晶晶的，咬一口满嘴都是甜汁。他们坐在石洞口，看着满天的星星，你一句我一句地瞎聊天。咕噜说他的尾巴经常打结，解都解不开；小艾说她有一次上课想放屁，憋了整整一节课，结果放学的时候“噗”的一声把书包都震飞了。两个人大笑了一通，笑得星星都在天上晃了晃。

第二天早上，小艾要下山了。

咕噜站在石洞口，长长的尾巴卷成了一个句号，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小声说了一句：“你……你还来吗？”

小艾转过身，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笑容亮晶晶的。

“当然来啦。我要带你下山去，让大家都听听你的声音。你不是妖怪，你是……你是声音魔法师！”

咕噜开心得尾巴卷成了一个大大的惊叹号，差点把自己卷成一个球。

后来，咕噜真的下了山。小艾牵着他的尾巴走进了村子，全村人都跑出来看。一开始大家都有点害怕，但当咕噜张开嘴，发出那阵像蒲公英种子一样温柔的“呜——”声时，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声音飘过每个人的耳朵，像一阵小小的春风，把大家心里皱巴巴的地方都吹平了。

从那以后，咕噜就住在了村子里。他在村口的大树上安了一个小房子，每天傍晚都会坐在树枝上唱歌。他的歌声引来了小鸟、蝴蝶，还有隔壁村的老黄狗。孩子们最喜欢围在树下，听他唱那些奇奇怪怪的小调。

至于咕噜的收藏癖好，他也没有完全放弃。只不过他不再偷声音了，而是换了一种方式——他随身带着一个笔记本，谁要是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听，就对着本子喊一嗓子，咕噜用尾巴尖记录下来，存在本子里。

他的笔记本越来越厚，里面存满了各种各样的好声音。有婴儿“哇哇”的哭声明亮得像小喇叭，有老爷爷“咳咳”的咳嗽声沙哑得像旧风琴，有炒菜时“滋啦”的油炸声，有下雨天“滴答”的漏水声，还有孩子们吃糖时“吧唧吧唧”的咀嚼声。

每一个声音都普普通通的，但每一个声音都独一无二的。

咕噜每天睡觉前，都会翻开笔记本，把当天的声音听一遍。听着听着，他就笑了。他再也不觉得孤单了。

因为这些声音告诉他一个秘密——

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从来不是最完美的那个。

是世界上有一个小小的、真实的你，正在发出属于你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