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医院,急诊手术室外。
“手术中”三个字如同沉重的判决,悬在简隋英的心头。
他站在手术室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指尖深深抠进掌心,留下几道血痕。他身上的家居服沾着从停车场带来的、属于简隋林的点点血迹,显得狼狈不堪。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如纸,只有那双眼睛,赤红着,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要将它看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简隋英脑子里又无比清晰。他想起早上简隋林问“我们真的能永远在一起吗”时那忐忑的眼神,想起自己不耐烦却又笃定的回答“会的”。想起简隋林离开时在他额头上留下的轻吻,和那句“中午回来给你做饭”。想起停车场那滩刺目的血迹,散落的染血袖扣,还有李玉那张疯狂而怨毒的脸……
腹腔被刺,失血过多……急救人员的话像魔咒一样盘旋。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在他们刚刚决定不顾一切、想要抓住“永远”的时候?
走廊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简东远和赵妍赶来了,两人脸色同样难看,尤其是赵妍,几乎是被简东远搀扶着,脚步虚浮,眼神涣散,看到简隋英身上的血迹时,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隋林……怎么样了?”简东远声音沙哑,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
简隋英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钉在手术室门上。
赵妍捂着胸口,泪流满面,看向简隋英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痛苦——有对儿子的担忧,也有对眼前这个“祸首”的怨怼,或许还有一丝……宿命般的恐惧。她想起了昨天简隋英那句“就当是把你儿子赔给我了”,如今儿子躺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这句话像诅咒一样回响。
简东远扶着妻子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则和简隋英一样,沉默地站在手术室外,焦虑地等待着。
又过了不知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名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脸色凝重。
简隋英、简东远和赵妍立刻围了上去。
“医生,怎么样了?!”简东远急切地问。
医生摘下口罩,语气严肃:“手术完成了,刀刺伤了腹腔,伤及肠管和血管,出血量很大。我们进行了修补和止血,暂时控制了生命体征。”
“暂时?”简隋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患者失血过多,术后仍然非常危险,尤其是感染和器官衰竭的风险很高。已经送进ICU(重症监护室)了,需要密切观察。”医生看着他们,补充道,“接下来的24到48小时是关键期。我们会尽全力,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
简隋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蔓延到全身,四肢冰凉。他看着医生说完后转身离开的背影,看着重新变得空旷冰冷的走廊,看着旁边父亲凝重的脸和赵妍绝望的哭泣……
“关键期”、“心理准备”……这些词意味着,简隋林的生死,依然悬于一线。
他甚至,还没有机会看到简隋林一眼。
ICU不允许随意探视。他们只能隔着厚重的玻璃,远远看着里面躺着的、身上连着各种仪器和管子、脸色苍白昏迷不醒的人。
那个早上还鲜活地亲吻他、为他做饭、问他“能不能永远在一起”的人,此刻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生命像风中残烛,摇曳不定。
简隋英站在玻璃窗外,一动不动,他看着里面,眼神空洞,又仿佛要将里面那人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眼底。
简东远和赵妍在短暂的探视后,被通知配合警方调查李玉行凶的案件。但简隋英不肯离开,他就那样站着,从白天站到夜晚,站到双腿麻木,就瘫坐在地上,直到第二天黎明。
他的小林子,再次进来了ICU,这是第几次了?两次?三次?为了一段悖德禁忌之恋,这小子掏空了自己全部的身心跟灵魂,而他给与的是什么,是一次次反复无情的推开甚至伤害跟谩骂,好不容易在一起了,自己还是在犹豫不决,这个弟弟到底欠了自己什么,为什么要在自己身上遭到这么多的痛苦?简隋英蜷缩着抱住自己的膝盖,在医院走廊地面上,发出一阵哀鸣。
一天一夜过去了,简隋林的情况依然不稳定,几次出现危急指标,医护人员频繁进出ICU进行紧急处理。每一次红灯闪烁、医护人员匆忙的身影,都让玻璃外的简隋英心脏骤停,仿佛也跟着经历了一次生死劫难。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眼睛干涩。他只是在心里一遍遍地重复:小林子,你要撑住。你说过下辈子还是我的,这辈子还没完,你不能走。
第二天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医院走廊的窗户,投射出昏黄的光影。
主治医生再次从ICU出来,面色依旧凝重,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情况……暂时稳住了。”医生对着焦急等待的简东远和赵妍说道,“最危险的出血和感染高峰期,算是扛过去了。但器官功能恢复还需要时间,而且后续康复路很长,能否恢复到什么程度,不确定。他仍然在深度昏迷中。”
“稳住了……”赵妍喃喃重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泪如雨下。
简东远也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昏迷……什么时候能醒?”
“不好说。大脑因为失血缺氧受到了一定影响,什么时候恢复意识,要看后续治疗和……他自身的意志力。”医生谨慎地回答。
简隋英听着这些话,僵硬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稳住了……但昏迷,不确定能否恢复,漫长的康复路……
这算是好消息吗?至少,命暂时保住了。可未来,依旧笼罩在一片浓雾之中。
他依然没能进去看看他。
李玉的案件在迅速审理,故意伤害致人重伤,证据确凿,等待法律的严惩。简东远和赵妍在最初的崩溃后,也开始慢慢处理这些后续,同时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他们的儿子,和简隋英之间那悖逆的关系,因为这场血腥的事件,再也无法回避或掩盖。家族内部暗流涌动,外界的猜测和流言也开始滋生。但此刻,所有人都被简隋林的生死未卜牵动着,其他的纷扰暂时被压了下去。
简隋英无视一切。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病房里那个人。
有时,他会握着简隋林冰凉的手,低声说话,说一些毫无逻辑的琐事,或者只是重复“小林子,醒过来”。有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执念。
一周,两周……时间流逝。
简隋林的伤势在缓慢地好转,感染控制住了,器官功能逐渐恢复,身上的管子一点点减少。但他依旧昏迷。
医生说,这是创伤后的自我保护,也可能是大脑需要更长的时间修复。
一个月后的某天清晨。
简隋英像往常一样,早早来到病房。他先看了看仪器数据,然后坐在床边,拿起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简隋林的脸和手。动作细致而温柔,与他平日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
擦到左手时,他的指尖忽然感觉到,简隋林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简隋英猛地停住,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只手。
又是一下,更轻微,几乎难以察觉。
然后,简隋林的眼睫,开始颤动。
非常缓慢,非常艰难,像是挣脱沉重的枷锁。
简隋英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不敢出声,不敢有任何动作,只是死死盯着。
许久,那双紧闭了整整一个月的眼睛,终于,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光线映入,瞳孔涣散,茫然,没有焦点。
但,确实是睁开了。
简隋英的喉咙被巨大的情绪堵住,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只是急促的呼吸着。他紧紧地握住那只微动的手,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量渡过去。
简隋林的视线在涣散中缓慢移动,最终,极其艰难地,落在了床边紧握着他手的、那张消瘦而憔悴的脸上。
他的眼神空洞,迷茫,仿佛不认识眼前的人,又仿佛在辨认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印记。
简隋英看着他,看着他终于睁开的眼睛,看着他苍白虚弱却终于有了“活着”迹象的脸庞,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不知道简隋林是否认出了他,是否还记得他们之间的一切,是否还能理解“永远”这个词的含义。
未来的路依然漫长而模糊。康复需要多久?意识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他们之间的关系将面临怎样的压力和挑战?家族的纷扰、外界的目光、内心的创伤……所有问题都悬而未决。
但此刻,看着这双终于睁开的眼睛,简隋英心中那根紧绷了一个月、几乎要断裂的弦,微微松弛了一丝。
至少,他醒过来了。
至少,他还活着。
至少,他们还有时间。
朝阳升起,金色的光芒洒进病房,照亮了床边紧紧交握的两只手,也照亮了那张终于睁开眼、却依旧迷茫苍白的脸。
未来如何,无人知晓。
是携手走过漫长艰难的康复之路,重拾那份畸形却炽热的感情?还是在现实的摧残和创伤的隔阂下,渐行渐远?
是家族最终妥协或彻底决裂?还是他们选择逃离一切,寻找一个只属于彼此的角落?
但至少,在这一刻,生命的气息重新开始流动。
故事,并未终结。
它只是进入了下一个篇章,一个充满不确定性、却也蕴含着微弱希望的篇章。
而答案,需要由时间来书写,由他们自己去选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