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简隋英和李玉回到了他们那间空旷的公寓，他已经接到了简隋林医院后续的电话。

他以为只是一场兄弟间的口角，一场因嫉妒和占有欲引发的普通冲突。他没想到会演变成斗殴，更没想到李玉会下那样的重手，直接可能导致一个人残疾！

季元祁……那个季家的小儿子。季家虽然不算顶级豪门，但也绝非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当年季元祁为了李程秀跟邵群闹得沸沸扬扬，季家虽然没明着支持，但也暗地里使了不少劲。现在，季元祁在自己和李玉手里出了这么大的事……

他看着沉默地坐在一旁、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的李玉。

暴力从未消失。它只是潜伏着，等待着爆发的时机。就像昨晚那一巴掌，就像今天这一脚。

“李玉，你知道你那一脚，可能造成什么后果吗？现在那小子双腿没有知觉了，可能会残疾，这是刑事问题！”简隋英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李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孤注一掷的、扭曲的坚持：“我知道！但我当时看到他打你！我控制不住！简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伤害你！”

“所以你就用可能毁掉别人一生的方式去‘保护’我？”简隋英觉得荒谬又疲惫，“李玉，你这是保护吗？你这是往火坑里推我！推我们！一而再，再而三，为什么总做损人不利己的事？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厌倦和恐惧：“又要开始了，是吗？李玉，每次都是这样。当年你为了我，差点毁了自己，连累你哥。现在，你又惹出这么大的祸……每次，都需要两家人为你兜底，为你收拾烂摊子。我……”

“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简隋英疲惫地靠进沙发里，用手臂挡住眼睛，挡住那让他感到无比软弱和茫然的灯光，“季家那边，已经知道了。他们一定会找上门来，走法律程序，要说法，要赔偿，要你付出代价……”

他放下手臂，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奢华却冰冷的水晶灯，眼神空洞：“我真的……太他妈累了。”

李玉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疲惫和疏离，听着那句冰冷的“太他妈累了”，心脏像被狠狠的捏了一下，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比起担心自己要坐牢更甚的，是简隋英此刻的眼神和语气——那是一种，快要放弃了的眼神。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简隋英，却又不敢，“简哥……对不起，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只想保护你……你别……别这么说，我害怕……”

简隋英没有躲开他的手，却也没有回应。他忽然想起跟爷爷电话里那句“最后一次机会”。当时他说得斩钉截铁，可现在，他却连给予这“最后一次机会”的力气和心气都没有了。

一周后，“英本”总裁办公室外气氛凝重。季宏远带着两个儿子，以及坐着轮椅、脸色依旧苍白的季元祁，还有陪同在侧的简隋林，一行人堵在门口，脸色铁青。秘书和助理们远远站着，大气不敢出。

“简总，李总，好大的架子！”季宏远冷哼一声，连基本的寒暄都省了。

简隋英停住脚步，目光扫过季元祁的腿，又掠过面无表情的简隋林，最后落在季宏远脸上，压下心头的烦躁和沉重，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季叔叔，两位季总，还有……元祁，抱歉，我们来晚了。里面请，坐下谈。”

落座后，季宏远直接发难，将一份刚拿到的初步伤情鉴定报告拍在桌上：“简总，李总，看看！腰椎横突骨折错位，神经严重受压，下肢运动感觉障碍！医生说就算手术成功，也有可能留下永久性的后遗症！我儿子才二十三岁！他这辈子可能都打不了他最爱的篮球了！甚至走路都可能受影响！你们说，这事怎么解决？！”

李玉站在简隋英身后半步的位置，闻言抬了抬下巴，年轻俊朗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桀骜的冷硬：“季总，当时是季元祁先动手打简哥，我才还手的。我那是正当防卫，最多算防卫过当。”

“防卫过当？！”季元祁的大哥季元铮猛地站起身，指着李玉，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李玉！你从背后偷袭，用尽全力踹我弟弟的脊椎！这是奔着要他命去的！这叫防卫过当？！你这是故意伤害！是蓄意谋杀！”

“你少血口喷人！”李玉也火了，往前跨了一步，眉眼间戾气横生，“要不是他先对简哥动手，我会管他死活？！”

“够了！”简隋英猛地低喝一声，打断了李玉的话。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看着李玉那副不知天高地厚、还沉浸在“保护者”骑士精神角色里的样子，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

他转向季宏远，放缓了语气：“季叔叔，元祁受伤，我们非常抱歉。所有医疗费用、康复费用，包括后续的补偿，我简隋英和李家都会全力承担，一定给元祁最好的治疗条件。这件事，确实是李玉冲动了，我代他向您和元祁道歉。”

“道歉？补偿？”季元祁的二哥季元锋冷笑，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简总，你觉得我弟弟的健康，是可以用钱弥补的吗？我们要的是公道！是让伤人者付出应有的法律代价！”

季宏远重重哼了一声：“简隋英，你也是明白人。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两条路：第一，公事公办，我们立刻报警，走法律程序。故意伤害致人重伤，该判几年判几年，该赔多少赔多少，我们一分不会多要，也一分不会少要！第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简隋英和李玉，带着一种商场上老狐狸的压迫感，“你们简家和李家，拿出足够的诚意来。不仅仅是钱，还有资源，项目，未来的合作。另外，李玉必须公开道歉，并且……”他看向李玉，眼神冰冷，“离开京城一段时间，至少，在我儿子康复之前，我不想再看见他。”

李玉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正要开口反驳，却被简隋英一个眼神制止。

简隋英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季家这是狮子大开口，但站在季家的立场，完全可以理解。换做是他，儿子被人打成这样，只会要得更多。

他看向简隋林，希望他这个“中间人”能说句话，哪怕只是缓和一下气氛。但简隋林只是安静地坐在季元祁轮椅旁，垂着眼，摆弄着手机，仿佛眼前这场激烈的交锋与他无关。但那微微抿紧的唇线，和周身散发出的冷意，都表明了他的立场——他站在季家这边。

简隋英心里一沉。他知道，简隋林这次是铁了心要借季家的手，给他们，尤其是给李玉，一个狠狠的教训，彻底清理掉这个麻烦！

“季叔叔，”简隋英斟酌着开口，“第二条路，我们可以谈。赔偿和补偿，都好商量。项目合作，也可以探讨。但是让李玉离开京城……”他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李玉，“这恐怕不太现实。李玉的工作和家都在这里。”

“不现实？”季宏远猛地一拍沙发扶手，“那我儿子躺在医院里，下半辈子可能都要受影响，这就现实了？！简隋英，我告诉你，这不是在跟你讨价还价！要么按我的条件来，要么，咱们法庭上见！看看是你们两家脸面重要，还是我儿子的腿重要！”

气氛再次僵持。

一直沉默的李玉，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充满了不屑和少年意气和“英雄主义”：“法庭见就法庭见！我李玉敢作敢当！我就不信，他季元祁先动手，我自卫还击，还能把我关进去不成？！大不了赔钱！我们李家又不是赔不起！你们也少在这里讹人！”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人都愣住了，随即是更大的愤怒。季元祁更是气得眼眶发红，死死瞪着李玉。简隋林简直都要被气笑了，这蠢货，自己给自己加码！

而简隋英，在听到李玉这番话后，一直强压着的怒火和那积压已久的、名为“疲惫”的堤坝，终于彻底决堤了！

他猛地转身，一巴掌狠狠拍在身旁的茶几上！厚重的玻璃桌面都震了震！他克制住没有在外人面前，把这一巴掌甩到李玉脸上！

“李玉！你他妈的给我闭嘴！”简隋英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失望而变调，他指着李玉的鼻子，手指都在颤抖，“你是不是四肢发达大脑萎缩了？！啊？！你但凡有点脑子，就不会说出这种混账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也顾不上什么场合，什么脸面，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你以为这还是小孩子打架，谁拳头硬谁有理？！这是故意伤害！重伤！够你进去蹲几年的！你大哥现在在广西，天高皇帝远，管不了你！你是不是就觉得没人能管你了？！可以为所欲为了？！”

李玉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吼得愣住了，看着简隋英因为激动而泛红的眼眶和脖子上暴起的青筋，一时间竟说不出话，只是死死的看着他，眉毛拧到了一起，也开始呼吸加重。

他累了。真的累了。他踉跄了几下，简隋林很想上去扶，但是忍住了，只是攥紧了拳头。

简隋英不想再为李玉收拾烂摊子，不想再面对这些因他而起的、永无止境的麻烦和伤害，不想再在这段令人窒息的关系里继续沉沦下去了。

“你走吧。我管不了你了。真的，我管不了了。”简隋英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彻底的、心灰意冷的平静，却比刚才的怒吼更让李玉心惊，他抬起手，揉了揉突突跳的太阳穴，避开了李玉瞬间变得惊恐的眼神，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

“你回去找你爸妈吧。以后你的事，跟我，跟简家，再没有关系。”

“简哥！”李玉猛地扑上来，抓住简隋英的手臂，声音都变了调，“你不能……你不能这么说！我知道错了！我改！我再也不冲动了！你别赶我走！我求你……”

“放开。”简隋英甩开他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甚至没有再看李玉一眼，只是转向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暂时忘了愤怒的季家人，以及此时垂着眼、看不清神色的简隋林，疲惫地说：

“季叔叔，今天先到这里吧。李玉的事，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我简隋英该承担的责任，一分不会少。至于李玉本人，”他顿了顿，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的去留，他的责任，由他自己，和他的家人决定。我简隋英，不会再过问。”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油尽灯枯般的孤寂和决绝。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