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简隋英推开了那家位于僻静胡同深处、他们曾经用来谈“不方便事务”的茶室门。这里是李玉自己的副业，早些年是李玄和朋友搞的，发配广西后，就转给李玉了。茶室依旧保持着旧式庭院风格，小桥流水，竹影婆娑，静谧得与世隔绝，却也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简隋林已经到了。他坐在他靠窗的榻榻米包间里，面前放着一壶已经泡好的茶，热气袅袅。他穿着简单的浅灰色衬衫，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正专注的看向庭院人造山水，侧脸在午后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隽，也格外……疏离。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简隋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位置：“哥，来了，坐。”

简隋英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不大的茶桌，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简隋英的脸已经消肿，但仔细看还能看出一点细微的痕迹，他也没刻意掩饰，就这么晾着，像一种无声的控诉。

“脸怎么了？”简隋林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

“怎么？关心我？”简隋英嗤笑一声，语气讥诮，“还是觉得我活该？”

简隋林没接这个话茬，转而拿起茶壶，给他面前的杯子斟了七分满：“尝尝，服务员说是今年的新茶。”

简隋英没动那杯茶，只是盯着简隋林，眼神锐利如刀：“昨晚那个男的，季元祁，怎么回事？”

简隋林放下茶壶，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回答：“朋友。昨晚在我公寓吃饭。”

“朋友？”简隋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简隋林，你他妈当我三岁小孩？什么样的朋友晚上快十点还在你家厨房？还‘饿扁了’？嗯？”

“我们打完球，我请他回去吃饭，顺便聊聊可能的合作。”简隋林解释得滴水不漏，语气依旧平稳，“季元祁性格比较随意，说话没什么顾忌。哥如果介意，我以后注意。”

“以后注意？”简隋英猛地向前倾身，双手撑在茶桌上，逼近简隋林，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某种更深的东西，“简隋林，你到底想干什么？啊？先是跟那个季元祁打得火热，又是打球又是做饭，现在为了他挂我电话，跟我叫板？怎么，找到新靠山了？觉得翅膀硬了，可以不用再搭理我这个哥了？！”

简隋林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他甚至轻轻往后靠了靠，拉开了些许距离，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嘲弄：

“哥，你这话从何说起？你不是一直希望我‘正常’一点，多交点‘朋友’，过点‘正常人’的生活吗？我现在正在做啊。”

他瞥了一眼直视自己的简隋英，继续用那种平淡却字字诛心的语气说：“当初，你不也说过，让我找个能相处得来的人？”

简隋英被噎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炽：“我是让你找个女人！找个能结婚生子的女人！不是让你跟男人鬼混！简家还需要你延续香火呢！”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在安静的茶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女人？”简隋林微微挑眉，那副清冷禁欲的模样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哥是说赵小姐那样的吗？你不是也不满意吗？你说她太端庄，相貌脑子一般，不是良配。那我该找什么样的？什么样的女人，才能让你满意？”

他身体微微前倾，眯起了眼睛，拉近了和简隋英的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直击人心的力量：“哥，你到底想怎么样？是希望我找个‘正常’的女人结婚生子，从此安安分分，不再出现在你面前碍你的眼？还是……你其实根本不在乎我找男人还是女人，你只是不希望我身边有任何‘人’，不希望我有任何‘正常’的生活，不希望我……脱离你的掌控，哪怕是你厌恶的掌控？”

这番话精准揭穿了简隋英自己都未曾深思、或者不愿承认的隐秘心思。他被问得哑口无言，胸腔里翻涌着被看透的羞愤、被忤逆的暴怒，还有一股……连他自己都害怕的、混乱的悸动。

他看着简隋林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那薄薄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让他心神剧震的话语。那被衬衫包裹的身体，此刻却好像蕴含着巨大的、反抗的力量。

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简隋林衬衫的衣领，用力将他从座位上拽了起来！动作粗暴，带着毁灭一切的冲动。

“简隋林！”他咬牙切齿，双目赤红，“你少他妈在这里跟我扯这些歪理！我告诉你，你跟谁混在一起我不管，但别让我看见！更别他妈在我眼皮子底下搞那些恶心人的事！否则……”

“否则怎样？”简隋林被他拎着衣领，呼吸有些困难，脸上却没有任何惧色，甚至扯出了一个极其浅淡的、带着挑衅意味的笑，“哥，你想怎么样？像以前一样打我？还是……”

他的目光落在简隋英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唇上，又缓缓上移，对上那漂亮的眼睛，声音轻得像羽毛，却一种蛊惑和嘲讽：“还是……你想做点别的？”

简隋英浑身一震，攥着衣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抖。他看着简隋林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不再平静，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幽深的情绪。是恨？是怨？还是……别的什么？

打下去？还是……

一个荒唐到极点的念头，伴随着剧烈的恶心感和一种病态的吸引力，猛地窜入他的脑海。他僵在那里，手臂肌肉紧绷，眼神混乱，呼吸粗重，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危险的僵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包间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隋林，你手机落我车上了，服务员说你在这个包厢里，我给你送……”

季元祁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简隋林的手机，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简隋英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死死揪着简隋林的衣领，两人距离近得几乎脸贴脸，气氛剑拔弩张，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简隋英所有的怒火、羞愤、混乱，在这一刻找到了新的宣泄口。他猛地松开简隋林，转身，将全部的火力对准了门口那个“不速之客”。

“季元祁！”简隋英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刻薄，“你他妈算什么东西？！谁让你进来的？！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啊？！滚出去！”

季元祁先是一愣，随即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年少时离家出走、混迹社会的经历，让他骨子里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野性。简隋英这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态度，瞬间激怒了他。

“简总，”季元祁往前走了两步，挡在门口，语气不善，“有话好好说，动手动脚算什么本事？还有，这地方开门做生意，我怎么就不能来了？”

“好好说？跟你这种不入流的东西有什么好说的！”简隋英正在气头上，口不择言，“我警告你，离简隋林远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那些破事，有谁不知道？被邵群踩在脚底下捡剩饭吃的玩意儿，也配在这儿跟我叫板？！”

这话恶毒至极，直接戳中了季元祁最深的伤疤。他当年爱慕李程秀，却在与邵群的争夺中一败涂地，这是他心底难以愈合的痛处。此刻被简隋英这样赤裸裸地揭开、践踏，季元祁的眼睛瞬间红了，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你他妈再说一遍？！”季元祁怒吼一声，猛地冲上前，挥拳就朝简隋英脸上砸去！

简隋英也没想到季元祁敢直接动手，猝不及防之下，只来得及偏头，拳头擦着他的颧骨过去，火辣辣地疼。这一下彻底点燃了简隋英的暴戾，他低吼一声，也挥拳迎了上去！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简隋英虽然这些年养尊处优，但底子还在，打架经验丰富；季元祁年轻力壮，又在外面混过，出手狠辣。包间里顿时一片混乱，茶具被碰翻，哗啦啦碎了一地。

“住手！”简隋林脸色大变，上前想要拉开两人，却被混乱中不知道谁的手肘撞到胸口，闷哼一声退了两步。

就在这时，又一个人影旋风般冲了进来！是李玉！

他本只是照例过来看看，却正巧迎上茶室经理战战兢兢通报，心急如焚地过来包厢，一进门就看到简隋英和季元祁扭打在一起，简隋林在一旁脸色苍白，手足无措的拉扯两人无果。

李玉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理智冷静全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眼中只剩下那个正在和人厮打、脸上可能已经带伤的简隋英，还有那个胆敢对简隋英动手的季元祁！

“滚开！”李玉怒吼一声，如同一头发狂的猛兽，猛地冲上前，毫不犹豫地、用尽全力狠狠一脚踹在了背对着他的季元祁的腰侧！

这一脚力道极大，带着李玉所有的恐慌、愤怒和后怕。季元祁正全神贯注应付简隋英，根本没想到背后突然遭此重击，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被踹得凌空飞起，“砰”地一声重重撞在旁边的博古架上，然后摔倒在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瞬间蜷缩起来，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竟是疼得一时动弹不得！

“元祁！”简隋林失声喊道，立刻扑过去查看季元祁的情况。

李玉却看都没看倒在地上的季元祁一眼，一把抓住愣在原地的简隋英，将他死死抱在怀里，声音都在发抖：“简哥！简哥你怎么样？伤到哪儿了？！”

简隋英被李玉紧紧抱着，挣扎了几下没挣脱，气喘吁吁，脸上挂了彩，颧骨红肿，嘴角也破了，渗出血丝。他瞪着地上痛苦蜷缩的季元祁，又看看抱着自己的、眼神里满是惊惶和狠厉的李玉，再看看蹲在季元祁身边，愤恨看向他们的简隋林……

这一刻，小小的茶室包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了。破碎的茶具，弥漫的茶香与血腥气，四个男人之间激烈冲突后的狼狈与死寂，构成了一幅荒诞又惨烈的画面。

季元祁疼得浑身冷汗，意识有些模糊，唇色发白，蜷缩成一团，简隋林试图扳过他的身体查看都无果。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窜起，他二话不说，把男人一下子从地上蜷抱起来，起身的时候踉跄了几步自己才没有倒下，没有再看另外两个男人一眼，冲出了包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