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倾覆天地,妖风肆虐四野。
独眼的万年大妖彻底暴走,积攒万年的怨煞与妖力毫无保留地喷涌而出,漫天黑气压顶而下,带着碾碎一切的霸道威势。
方才联手伤它一目,彻底触了它的逆鳞。
它心智癫狂,杀意滔天,眼中只剩撕碎两人、吞灵炼基的疯狂执念。
谢砚辞本就苦战负伤,道气耗损大半,衣襟染血,虎口开裂。在这毁天灭地的妖力狂潮之下,他步步败退,周身浩然屏障剧烈震颤,裂痕遍布,早已濒临破碎边缘。
衔殊亦是灵力透支,白衣翻飞间气息不稳,千年修为层层被煞气压制。
两人并肩死守的防线,在绝对的万年妖力面前,摇摇欲坠。
“死!都给我死!”
大妖发出凄厉暴戾的嘶吼,臃肿庞大的身躯骤然俯冲,黑雾凝成一柄漆黑巨刃,裹挟噬魂灭道的无上之力,直奔谢砚辞心口灵台!
它恨极了这名门正道的捉妖师,优先择他斩杀!
这一刀,是彻彻底底的绝杀。
破碎道基,覆灭灵脉,神魂俱灭,绝无生机!
谢砚辞瞳孔骤缩,手中长剑剧烈震颤,残存的道气尽数堆砌屏障,却在瞬间被妖刃撕裂、碾碎。
屏障崩碎的刹那,他心底竟无半分悔惧。
唯独闪过一抹荒谬的遗憾——
他一生斩妖除魔,恪守人妖殊途,视妖为万恶之源。
可到身死这一刻,他唯一念想,竟是方才白衣狐妖舍身护他的模样。
就在漆黑妖刃即将贯穿他心口的刹那。
一道雪白身影,再度决然扑至!
“不可!”
衔殊清冽的声音破风响起,眼底是不顾一切的决绝。
她千年狐身,九尾为根基,一尾抵百年修为,是狐妖最珍贵的本源命脉,断一尾,损根基、折寿元、伤及神魂,乃是毕生不可逆的重创。
可此刻,她别无选择。
眼看恩人将死、苍生将难、稚童无救,她顾不上修为尽损,顾不上神魂重创。
寒风彻骨,白衣猎猎。
衔殊眸光一凛,心神骤然一狠!
身后隐现的雪白狐尾虚影骤然凝实,寒光乍现——
咔嚓!
一声细微却刺骨的断裂声响彻荒野。
雪白狐尾应声而断,莹白纯粹的磅礴狐灵本源尽数喷涌而出!
断裂的狐尾在空中瞬间淬炼凝形,褪去柔和灵气,化作一柄通体雪白、锋芒冠绝天地的狐灵利剑!
剑身澄澈皎洁,承载千年修行底蕴,裹挟最纯粹、最霸道的狐族本源之力,足以破尽世间一切阴邪煞祟!
衔殊面色骤然惨白,气血翻涌,心口剧痛难忍,浑身灵力瞬间被抽空大半,身形摇摇欲坠。
可她眼底依旧清明,拼尽最后一丝心神,抬手狠狠挥出!
狐灵剑剑破苍穹,白光横贯天地!
瞬息之间,追上那柄绝杀黑刃!
“铮——!!”
黑白两股极致力量轰然相撞,震得山河轰鸣,尘土漫天!
漆黑妖刃寸寸碎裂,漫天黑雾轰然溃散!
不等大妖反应过来,雪白灵剑势如破竹,穿透层层妖煞,径直刺穿它的妖核本源!
“啊——!!”
万年大妖发出毕生最凄厉、最绝望的哀嚎!
妖核碎裂,修为崩塌,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干瘪萎缩,周身缠绕的孩童残魂丝线寸寸断裂、得以解脱。
滔天妖气瞬间烟消云散。
盘踞京城、残害稚童无数、祸乱人间月余的万年食魂大妖,当场殒命!
荒宅上空的黑雾尽数消散,沉沉天光重新洒落人间。
禁锢在地底暗室、被吸取魂魄的数十名孩童,全部安然脱困。
一个个稚嫩懵懂的小小身影跌跌撞撞走出废墟,虽面色苍白、神色惊惧,却皆性命无忧,魂魄归位。
满城悬着的苍生大难,一朝彻底解除。
妖灭、祸平、童归。
天地归于清明。
而全场死寂无声。
谢砚辞僵立原地,浑身血色几乎褪尽,瞳孔狠狠收缩,死死盯着身前摇摇欲坠的白衣身影。
方才那一幕,深深镌刻进他的神魂,颠覆了他恪守二十年的道心。
他看见她自断狐尾,自毁根基,以毕生修为为祭,只为救他这个世代捉妖的道门修士。
他看见身为妖的她,舍身救世、慈悲渡人、以命护苍生。
他看见自己坚守半生的人妖殊途,邪必诛之的大道,轰然崩塌,碎裂殆尽。
世间恶者,披着人皮作恶。
世间善者,身为妖身渡尘。
何为正?何为邪?
何为妖必恶,何人必善?
他修的道,斩的妖,守的理……
在这一刻,荒谬得可笑。
道心壁垒,彻底龟裂、崩塌、粉碎,再无半分从前的执拗与偏执。
他看着那道洁白脆弱的身影,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四肢百骸。
断尾之痛,损根之伤,耗神之竭。
她为救他,付出了所有。
衔殊耗尽最后一丝灵力,诛灭大妖,救下所有人,再也撑不住透支残破的身躯。
剧痛席卷全身,眼前天光层层模糊。
她最后看了一眼安然无恙的孩童,心底微松。
下一瞬,身形一软,直直闭眼,重重晕厥倒地。
白衣委落尘土,绝尘倾覆风华。
微风拂过,断尾余灵点点飘散。
谢砚辞猛地回神,几乎是踉跄一步,快步冲上前。
素来清冷禁欲、杀伐无情、古井无波的道门翘楚,此刻眼底翻涌着震惊、愧疚、慌乱、疼惜,五味杂陈,彻底失了所有方寸。
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接住那倒下的身影。
他的道,从此碎了。
他的心,从此乱了。
他追杀数年的妖,救了他的命,破了他的道,乱了他余生所有安稳。
人间正道,人妖殊途。
自今日起,于他而言,尽数作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