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深山,云雾锁林,终年不散。
衔殊的空山灵肆隐于竹海云雾深处,结界玄妙,从不为贪功逐利之人敞开。
这些日子,慕名进山求愿的京城百姓络绎不绝。有人求金榜题名,有人求横财富贵,有人求良缘顺遂,人人心念浮躁、满是私欲。纵是踏破山路,终究只能被层层迷雾阻隔,连竹舍轮廓都无缘得见。
灵肆之门,唯至诚、至苦、至纯者可通。
日复一日,空山清宁,竹舍茶香袅袅。衔殊白衣静坐,煮茶候缘,静待迷途苦人登门。
这日清晨,山风轻柔,雾霭自动向两侧缓缓分流。
一道佝偻疲惫的身影,踉跄踏破山路浓雾,一步步艰难行至竹舍门前。
来人是一位不过三十余岁的妇人,却被半生疾苦磋磨得满目沧桑。鬓角染霜,面色枯黄干裂,一身粗布麻衣洗得发白、满是褶皱,双手粗糙结茧,眼底是熬了无数日夜的红血丝与绝望。
她是灵肆开业至今,第一位真正穿透结界迷雾、叩门求愿的客人。
妇人立在门前,望着云雾中清雅出尘的竹舍,紧绷了一月的心神骤然崩裂,眼底瞬间蓄满泪水。
她命途多舛,夫君前年久病离世,家中无田无财、无亲无故,偌大世间,只剩她与年仅八岁的女儿相依为命。
女儿是她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寄托,是她撑着苦日子活下去的全部底气。
可一月之前,乖巧怯懦的小女儿出门买糖,走出巷口不过数步,便离奇失踪,杳无音讯。
整整三十日,她疯了一般寻遍京城大街小巷,问遍街坊邻里,日日奔赴官府跪求追查,踏遍城郊荒野河川,却始终半点踪迹全无。
好好的八岁稚童,仿佛人间蒸发,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绝望缠骨,夜夜噬心。走投无路的她,听闻京郊深山有灵肆,心诚可遂愿,便斋戒三日,一路徒步进山,只求一线生机。
妇人颤抖着抬手,轻轻叩响竹门,声音嘶哑破碎,满是泣意:“店主……求您行行好,帮帮民女。”
吱呀一声,竹门无风自开。
屋内茶烟氤氲,白衣清绝的衔殊静坐案前,眉眼清冷温柔,一身不染凡尘的灵气,静静望向门外悲苦的妇人。
“进来细说。”
妇人踉跄进屋,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便要跪地痛哭。
“店主,民女无依无靠,丈夫早逝,只剩一个八岁的女儿相伴!可她一月前莫名失踪,整整一月,我寻遍各处,毫无音讯!”
“她才八岁,胆小稚嫩,从未独自在外闯荡,我不知她如今是冷是饿,是生是死……民女别无他求,不求富贵,不求安稳,只求能找回我的女儿,只求她平安归家!”
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无半分贪妄,无一丝私欲,只剩最纯粹的骨肉牵挂,最绝境的赤诚祈求。
衔殊眸底漾起一抹悲悯温柔,起身轻轻虚扶,稳稳托住她的身形,声音笃定郑重:“你放心,既入我灵肆,许我心愿,我必定护你女儿周全,助你们母女重逢。”
有了这句承诺,妇人悬了一月的心,终于稍稍落地,泪水汹涌而出,连连道谢。
安抚妇人在店内静心等候,衔殊独自走出竹舍。
空山风起,林叶簌簌作响。
他修行千年,坐镇山野,周遭山林的精怪小妖皆受他灵气照拂,对城郊市井动静了如指掌。
衔殊立在石阶之上,指尖轻捻灵诀,清声传于山林:“山中诸灵,速速现身。”
瞬息之间,林间光影晃动,几只藏匿于草木、山石、溪流间的小妖纷纷躬身现形,恭敬俯首。
“灵主。”
衔殊眸光微凉,直截了当问道:“近日京城频发幼童失踪之事,你们常年游走市井山林,可知其中缘由?”
小妖们闻言,皆是神色忌惮,彼此对视一眼,为首的树妖小心翼翼开口:“回灵主,此事绝非寻常人贩所为。”
“近月以来,京城内外失踪的稚童多达数十位,皆是年幼纯阴之躯的孩童,官府追查数月,毫无线索,皆被暗中压下。”
“我等暗中探查多日,发现此事背后并非凡人作恶,乃是一头修为高深的隐匿大妖暗中作祟!”
一语落地,山间风色骤凉。
衔殊眉眼微沉,清冷眼底覆上一层薄霜。
她本以为只是普通人间拐案,却未曾想,繁华京城、天子脚下,竟藏着一头作恶大妖,肆意掳掠无辜稚童,残害人间生灵。
小妖继续回道:“那大妖潜藏京城暗处,修为高深,善于隐匿气息,避开天道与官府巡查。它专掳年幼稚童,取孩童纯阴灵气修炼,行事阴毒诡秘,痕迹干干净净,寻常修士、凡人皆无法察觉。”
“正因妖力遮蔽,所以官府查无可查,世人寻无可寻,无数家庭家破人亡,苦不堪言。”
原来,一位妇人的离散之苦,只是冰山一角。
这整座繁华京城之下,早已被妖邪暗蚀,藏着无数血泪别离。
衔殊立于空山云雾之间,白衣迎风微扬,心底已然彻悟。
她开空山灵肆,本为积善济世,渡人执念。
如今撞见妖邪作乱、残害无辜稚童,便是她必须渡的苍生大难。
不止要寻回这妇人的八岁女儿。
她更要揪出幕后大妖,斩断恶行,救回所有失踪孩童,还京城人间一片清明安稳。
空山初愿,一人之苦。
妖隐京华,万民之劫。
今日起,她既入局,便必破此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