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家书,千里催怒。
沈婉卿连夜封好的信,托府外可靠旧仆秘密送出,不过一日光景,便千里加急送入了她阔别三年的娘家——江南望族,沈府。
往日三年,每一封报平安的家书都轻飘飘、无波澜。可这一次,薄薄一页素笺,字字泣血,句句寒凉,砸在沈家二老案前,几乎压垮了所有人三年来的隐忍与牵挂。
沈父执笔的手剧烈颤抖,一目一行看罢,脸色从错愕、心疼,最后彻底覆上滔天震怒。
纸上写满苛待、写满折辱、写满孤身隐忍、写满无人庇护。
最诛心的,是最后那句卑微认错:爹娘,女儿知错了。
三年傲骨,三年倔强,宁死不低头的女儿,终究是在那座冰冷的宋府里,被磋磨得撑不住了。
沈母捏着信纸,指尖发白,泪水瞬间汹涌而出,泣不成声。
旁人都以为,三年前女儿执意叛家、断绝亲缘,是沈家彻底弃了她。
可只有二老自己知道——
这三年,他们从未真正怪过她。
当年争吵决裂,她年少气盛,放言好坏自负、永不归家。可身为父母,哪有真的斩断骨肉的道理?
他们气她执拗,气她不听良言,气她莽撞识人不清。
可更多的,是日夜牵挂、夜夜难安。
这三年,他们不敢主动寻她,怕折了她仅剩的傲骨,怕她在宋家更受排挤、被人笑话仰仗娘家。
他们只能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苦苦等着她撑不住、等着她回头、等着她肯低头喊一声爹娘。
他们日日后悔。
后悔当年没能强硬拦下她的婚事,后悔争吵时言语太重,后悔没有早早护她周全,让她孤零零一个人,在吃人深宅里,白白受了整整三年的苦。
“是我们不好……是爹娘没用……”沈母哭得心口抽痛,声音嘶哑,“让我的女儿,独自熬了三年委屈……”
一念之差,三年风霜。
她在宋家忍辱负重、吞尽霜雪,他们在家中日夜悔憾、岁岁牵挂。
片刻,沈父猛地拍案而起,眼底戾气翻涌,雷霆震怒:“备车!带人!即刻北上!”
“我沈家的掌上明珠,不是给他们宋家磋磨欺辱的!”
……
不过一日一夜,浩荡车马、数十精干家仆、两位盛怒的沈家主亲,径直停在了宋府大门前。
声势浩荡,车马粼粼,守门仆役从未见过这般阵仗,瞬间吓得腿软,连通报都来不及,就被沈家下人直接推开。
无人敢拦。
沈家岳家登门,气势滔天,带着蓄了三年的怒火,踏碎宋府连日来虚假的平静。
此时宋砚舟正在府中处理公务余事,老夫人在院中静养,柳姨娘缩在院落里不敢惹事,满府刚趋于安稳,骤然被这漫天雷霆之势彻底掀翻。
一行人直闯正院,步履铿锵,怒气凛然。
沈婉卿正在屋中静坐,心绪微宁,听见动静抬眸,望见久别三年的父母,站在日光之下,鬓边已添些许霜色。
那一刻,所有隐忍、所有坚强、所有好不容易压下的委屈,瞬间彻底崩塌。
“爹娘……”
她起身的瞬间,双腿微软,声音哽咽颤抖。
三年未见。
三年不敢想、不敢念、不敢奢求再见的亲人,此刻真真切切站在她眼前。
沈母快步上前,一把将消瘦单薄的女儿狠狠拥入怀中,抱着她颤抖的背脊,失声痛哭:“卿卿,我的乖女儿……爹娘来晚了,让你受苦了,让你受大苦了……”
这一抱,迟了整整三年。
温暖踏实,是她三年来从未有过的安稳。
沈婉卿埋在亲人怀中,泪水汹涌,再也忍不住,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终于归家的孩童。
“爹娘,女儿知错了……”
“不怪你,不怪你。”沈母轻轻抚着她的发顶,字字心疼愧疚,“是爹娘不好,是我们当初太固执,与你置气,让你一个人在外飘零受苦,我们日日后悔,日日在等你消息……我们等了你三年啊卿卿!”
“我们从来没有怪过你,从来没有放弃过你!”
一旁沈父立在原地,看着女儿清瘦憔悴、眼底风霜深重的模样,心头又疼又怒,眼底寒意彻骨。
三年断绝,从来不是女儿的绝境。
是他们一家人,彼此牵挂、彼此煎熬、彼此后悔了整整三年。
闻讯赶来的宋砚舟、老夫人、一众仆婢,站在不远处,脸色煞白,浑身僵硬。
宋砚舟看着相拥痛哭的母女,心头巨震,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
他从未知晓,他温柔隐忍、从不诉苦的妻子,竟独自承受了这么多。
他从未知晓,那场年少断绝的背后,是岳家三年苦苦的等待与无尽的后悔。
老夫人更是心慌气短,连日梦魇缠身的恐惧再度翻涌,吓得浑身发抖。
不等宋家任何人开口,沈父目光凛冽,扫过沈府众人,声音沉如惊雷,震彻整个庭院:
“宋砚舟!”
宋砚舟心头一紧,上前躬身:“岳父……”
“不必喊我岳父。”沈父冷声打断,字字诛心,“我沈家女儿,千里嫁你,带十里红妆、满箱嫁妆、满心赤诚,嫁与你为妻。”
“三年来,她恪守妇德、敬婆亲、容妾室、守内宅、顾你宋家体面!”
“可你们宋家待她如何?”
“婆母日日苛责刁难,小妾越阶欺主羞辱,夫君冷漠薄情旁观!”
“让她无宠、无依、无暖、无靠,孤身忍辱三年!”
每一句,都是铁证。
每一句,都狠狠打在沈砚舟和老夫人脸上。
满堂死寂,无人敢辩驳。
老夫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一句都说不出来。
柳姨娘躲在人群后,瑟瑟发抖,半点气焰无存。
沈父目光冷厉,看向宋砚舟,掷地有声:
“我女儿当初年少气盛,负气断亲,是她年少之错。可她错在识人不清,从未错待你宋家半分!”
“你们宋家,不配娶她!不配留她!”
话音落地,沈父沉声下令:
“来人!清点沈夫人全部嫁妆!分毫不少,尽数收回!”
当年十里红妆,良田铺面、金银玉器、古董珍玩,皆是沈家倾尽宠爱为女儿备下的底气。
三年来,被沈家默默挪用、占用、借用,如今,尽数奉还,分毫不让。
沈家下人立刻应声,即刻开始清点、封存、造册。
眼睁睁看着属于沈婉卿的丰厚嫁妆,一件件被清点收回,宋府众人颜面尽失,狼狈至极。
宋砚舟脸面尽碎,心口剧痛,满心愧疚与难堪,无处可藏。
他这三年,享尽她嫁妆带来的家世助力、体面荣光,却从未护她一日。
何其可笑,何其卑劣。
沈父冷眼睨着他,最后丢下一句决绝之语:
“从此,恩断义绝。”
“宋砚舟,即刻——写下和离书。”
字字铿锵,不容置喙。
宋砚舟浑身僵立,看着不远处被母亲温柔护在怀中、泪眼婆娑却彻底解脱的女子,看着她眼底再也没有半分对他的留恋与隐忍。
他终于彻彻底底、啪啪打脸。
迟来的愧疚、迟来的怜惜、迟来的后悔,汹涌将他淹没。
他护住了后宅安稳,护住了偏心母亲、护住了张狂小妾,唯独弄丢了那个最温柔、最懂事、最该被珍惜的妻子。
满堂寂静,无人敢阻。
日光朗朗,落满庭院。
沈婉卿靠在母亲怀中,泪水渐歇,眼底三年晦暗尽数褪去,终于重归清亮、安稳、自由。
她不必再忍。
不必再熬。
不必再困于沈家礼教、困于无望婚姻、困于一己傲骨。
她有家可归,有父母可依,有底气可恃。
身侧虚空,无人可见的角落,白衣衔殊静静伫立。
狐眸清冷,望着终于挣脱苦海、得归至亲的姑娘,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释然的笑意。
她护她风雨落幕。
她终得山海归程。
从此,苦海已渡,前路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