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长乐宫的桃花开了。
那是陈太后入主长乐宫后亲手种下的几株桃树,去年冬天才移栽过来的,今年头一年开花,开得不算繁盛,只稀稀疏疏地缀了几枝粉白,在料峭的春风里颤巍巍地晃着,像怕惊动了这座沉睡已久的宫殿。但陈太后很满意。她每日清晨都会在桃树下站一会儿,看那些花苞一点点打开,看花瓣在晨光里慢慢舒展出形状来,像是在看一场自己亲手种出来的春天。
翠微在她身后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太后娘娘,西宫……昭阳殿那边传话来了,说皇后娘娘想带太子和小公主来长乐宫看看桃花,问您方不方便。”
陈太后没有回头:“方便。有什么不方便的。让她们来。”她顿了顿,“把冬儿也带上。”
“诺。”
午时刚过,长乐宫的宫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团团第一个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枝半开的杏花,不知道是从半路上哪棵树上折的,花瓣还沾着露水,在她手里被攥得有些皱了。陈太后正坐在廊下晒太阳,看到团团跑进来,那颗被碎发拢住的小脑袋在春光里一晃一晃,像一只蹦蹦跳跳的雀鸟。
“母后!团团来看你了!”她跑上台阶,一头扎进陈太后怀里。陈太后被她撞得微微后仰,连忙伸手扶稳了她,又看见她掌心里那枝杏花,便笑着接了:“这花是给母后的?”团团点头:“团团在路上摘的,送给母后。”陈太后将那枝杏花插进妆台前的青瓷瓶里,又低头看着怀里那个仰着脑袋、还在微微喘气的孩子:“团团又长高了。再过几年,就比母后高了。”
“那团团就可以给母后摘花!不用跑那么远!”
卫青瑶跟在后头走进院子。刘据走在她身侧,一进长乐宫的院门,便端端正正地朝廊下行了一礼,礼数一丝不苟。陈太后冲他招了招手:“据儿也来了,过来坐。”刘据走过去在陈太后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动作不急不缓,像一棵安静的小树。
卫青瑶抱着冬儿,最后一个走上台阶,在陈太后身侧落了座。冬儿快三个月了,比满月时长了一圈,小脸白嫩,眼睛黑亮,正精神头十足地睁着眼,嘴里含混地发出些没成形的声音。
陈太后低头看着冬儿,目光落在那一小截藕节般的手臂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这一胎长得真快。比团团那时候还壮实些。”
“能吃能睡,不闹人。”卫青瑶把冬儿往陈太后那边递了递,“母后要抱抱他吗?”陈太后没有推辞,伸出手把冬儿接了过去,抱在怀里,轻轻拍了两下。冬儿到了她怀里也不认生,乌溜溜的眼睛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笑得口水都顺着嘴角淌下来,洇湿了一小片衣襟。
陈太后低头看着那团湿痕,没有嫌弃,反倒笑了一下。她拿帕子替冬儿擦了擦嘴角,冬儿以为她在跟自己玩,挥舞着小手,“啊啊”地叫着,像是在回应她的动作。
团团蹲在陈太后腿边,仰头看着弟弟:“母后,冬儿是不是很喜欢你?他都不哭。”陈太后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还在冲她咿咿呀呀的小婴儿,又把那笑纹更深地刻进眼尾,声音却淡淡的:“小孩子谁都喜欢。谁抱他他就冲谁笑。”
团团不服气:“冬儿不喜欢陌生人。上次那个大臣来抱他,他哭得可大声了。”陈太后没有接话,只是抱着冬儿轻轻摇了摇,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几分。这一幕落在卫青瑶眼里,她什么都没说,目光却越过陈太后的肩膀,落在那棵还没完全开放的桃树上。
“母后这棵桃树,明年应该能开满。”
陈太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能开满就好。长乐宫空了几十年,也该有点颜色了。”
午膳在长乐宫用的,菜色清淡,都是陈太后自己让尚食局做的。团团吃了几口就开始坐不住,刘据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好,她又坐了一会儿,又坐不住了。陈太后看了一会儿,笑着放了筷子:“团团,母后让人在院子里的桃树下放了一张秋千,你想不想去玩?”团团眼睛一下子亮了,从椅子上滑下来,拉着刘据的手就往外跑。刘据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回头看了卫青瑶一眼,卫青瑶朝他点了点头,他才跟着妹妹走了。
院子里很快传来团团的笑声和秋千绳索吱呀作响的声音。卫青瑶透过半开的窗扇看出去,刘据正站在团团身后帮她推秋千,推得很稳,不快不慢,怕她摔下来。团团的笑声灌满了院子。
陈太后也透过窗看着:“据儿很会照顾人。”
“他从小就这样,不像个四岁的孩子。”
陈太后沉默了片刻:“挺好的。太子稳重,是社稷之福。”
卫青瑶没有接话,低头夹了一筷子菜。陈太后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不经意间随口提起来的:“你三个孩子都养得很好。据儿稳重,团团活泼,冬儿壮实。本宫从前一直觉得,孩子多了是累赘。现在看你们这一家子,倒觉得热闹些也不错。”
她说完这句话,又低头喝了一口汤,像是什么都没说过。卫青瑶看了她一眼:“母后若是喜欢热闹,以后常来昭阳殿坐坐。团团天天念叨着您。”
陈太后放下汤碗,看着窗外。团团正坐在秋千上荡来荡去,裙摆被风吹起来,像一朵会飞的花。她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好。”
傍晚时分,卫青瑶带着孩子们回昭阳殿了。刘据牵着团团走在前面,团团手里攥着一小枝陈太后折给她的桃花,说要带回昭阳殿插在花瓶里给父皇看。陈太后站在长乐宫门口,目送他们的身影转过宫墙拐角,拐角处那抹鹅黄色的衣角一闪便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甬道和暮色渐合的晚风。
翠微走到她身边:“娘娘,起风了,该进去了。”
陈太后没有动,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往回走。她走进院子,在那棵桃树下站定,抬头看枝头的花苞。开得还不多,但每一朵都安安静静的,在薄暮里泛着浅浅的光。
“翠微,”她忽然开口,“你说这棵桃树,明年能开满吗?”
“能。娘娘亲手种的,一定能开满。”
陈太后沉默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像晚风里一朵刚刚绽开的花:“那就等明年春天。”她转身走上台阶,步子比往常轻快了些,像是一颗压了很久的心,终于落回了它该落的地方。
灵泉空间里,金色藤蔓上的花朵在傍晚的天光中泛着柔和的金色光芒。灵藤的声音在空间中轻轻回荡:“长乐宫的花开了。虽然不是满树,但每一朵都开得很安心。”
夜风拂过长乐宫的檐角,铜铃在暮色中发出悠远的声响。长乐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在暮色中温暖而宁静。陈太后坐在窗前,就着烛光继续抄写经文。院子里那棵桃树静静站着,枝头的花苞在暮色中轻轻摇曳。春天刚刚开始,明年还会再来。花开一次,就有一回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