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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卫家小女

中秋过后,长安城的风一日凉过一日。

桂花落尽了最后一片金黄,枝头只剩下墨绿的叶子,在秋风中轻轻摇摆。昭阳殿前的杏树也黄了,叶子像一把把金色的小扇子,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碎金。卫青瑶站在廊下,看着那片金黄色的落叶,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孩子已经六个多月了,动静比前两胎都大,整日在她肚子里翻跟头、踹肚皮、转来转去,闹腾得厉害。王太医说这一胎格外活泼,出生后怕是个比团团还能折腾的主儿。

“皇后娘娘,长乐宫那边派人来问,今晚的家宴什么时候开始。”秋棠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件斗篷,轻轻披在她肩上。

“酉时三刻。让长乐宫那边准备着,本宫和陛下带着据儿、团团一起过去。”

“诺。”

这是一场家宴,没有外人。太皇太后、王太后、陈太后、卫青瑶、刘彻、刘据、团团,加上卫家的卫媪和卫子夫——卫青也在,但他说军营有事,今晚怕要晚些到。刘彻说那就等他到了再开席,反正家宴不着急,等人齐了再吃团圆饭。

酉时三刻,长乐宫的偏殿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太皇太后窦氏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佛珠,脸上带着笑容。她今年快七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算不错,眼力也好,能看到团团从殿门口跑进来的模样。王太后坐在她旁边,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锦袍,显得格外喜气洋洋。陈太后坐在王太后下手,穿了一身深紫色的衣裳,头上戴着一支白玉簪,朴素了许多,但气色比从前好了太多,眉眼间不再有那股焦躁之气,整个人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多年的石头,圆润而平和。

团团第一个跑进殿来。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小夹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用红色的绸带系着,跑起来一晃一晃的。她一进殿就看到了陈太后,立刻松开卫青瑶的手,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过去,一头扎进陈太后怀里。

“母后!团团想你了!”

陈太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弯下腰把团团抱起来,在女儿——不,不是女儿,是“团团圆圆”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母后也想团团。”她抱着团团,声音有些哽咽,“团团在昭阳殿有没有乖?有没有捣蛋?有没有欺负哥哥?”

“团团没有捣蛋!团团很乖!团团还给小宝宝讲故事了!”她说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太后的脸,“母后别哭,团团在这里。”

陈太后破涕为笑,在团团额头上又亲了一口:“好,母后不哭。”

刘据跟在后面走进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给太皇太后请安,给太后娘娘请安,给母后请安。”三个礼行得一丝不苟。太皇太后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笑着点了点头:“据儿又长高了。今年秋天进学的,太傅说你功课不错,是块读书的料。”

刘据没有得意,只回道:“太傅过誉了。”

王太后忍不住笑出声:“这孩子跟他父皇小时候一个样,做了什么好事也不肯说,闷葫芦一个。”

正说着,卫媪和卫子夫也到了。卫媪穿了一身新做的深蓝色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了卫青瑶送的那支赤金如意簪,整个人看上去比三年前年轻了不少。卫子夫穿了一身淡绿色的衣裙,素净温婉,眉眼间还是那般和气可亲。她如今在长安城的一家女学里教孩子们读书写字,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也有了不少追求者,只是她总说不急,想再等等。

卫媪第一次以皇后的母亲身份走进长乐宫,心情有些复杂。她进殿时,看到满殿的皇亲国戚,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卫青瑶迎上来握住母亲的手:“母亲,这边坐。”

卫媪坐下了,手还有些发僵。她环顾四周——太皇太后笑眯眯地看着她,王太后朝她点了点头,陈太后怀里抱着团团,团团正冲她做鬼脸。

“岳母不必拘束。”刘彻从殿外走了进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看上去比朝堂上温和许多,“今日是家宴,没有外人。”

卫媪的紧张这才散去了一些。她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女儿,想起三年前她还住在平阳公主府的偏房里,一家人挤在一个屋檐下,连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几件。如今她穿着皇后的翟衣坐在长乐宫里,满殿都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而她是他们的母亲。

“母亲,吃块桂花糕。”卫青瑶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母亲碗里,声音轻轻柔柔的,和从前一模一样。

家宴开席时,霍去病终于赶到了。他风尘仆仆地从军营回来,铠甲还没来得及换,肩上的尘土还没拍干净。他一进殿,目光便落在卫青瑶的肚子上,确认她气色很好,才移开目光。

“去病来了,快来坐。”王太后招手,“就等你了。”

霍去病向几位长辈行过礼,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他刚坐下,团团就从陈太后怀里挣脱出来,跑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表哥!你给团团带礼物了吗?”

霍去病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块圆溜溜的石头,光滑滑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石头不大,只有鸽蛋大小,但质地温润细腻,表面隐隐有一层光泽,像是被风沙打磨了很久很久。他将石头放在团团掌心里:“在戈壁滩上捡的。像你。”

团团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眼睛里闪着光:“它好圆!好滑!像蛋!”

“嗯。像你。”

团团把石头攥在手心里,跑回陈太后身边,把石头举给她看:“母后你看!表哥给团团带礼物了!是蛋!圆圆的蛋!”

陈太后低头看着那块石头,又抬头看了看霍去病——少年将军坐在对面,面无表情地喝汤,对团团的炫耀毫不在意。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那是石头,不是蛋。”

“是蛋!”

“好好好,是蛋。”陈太后放弃了纠正,帮她把石头收好,放进了腰间的荷包里,“回头让母后用红绳给你编个网兜,你挂在脖子上。”

家宴进行到一半,卫青忽然到了。他比霍去病更晚,一进来就先告罪:“军营里临时有事,来迟了,请各位长辈见谅。”他向太皇太后、王太后、陈太后、刘彻一一告了罪,目光在卫青瑶身上停了一瞬,确认她安好,这才落座。卫媪看着儿子一身戎装,风尘仆仆的样子,心疼得不行:“卫青,你瘦了。”卫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是娘看错了。”

王太后在一旁笑:“哀家看卫将军不是瘦了,是黑了。”满桌人都笑了,连一向不苟言笑的刘彻都弯了弯嘴角。

吃了几道菜后,刘彻让人上了一壶温热的桂花酿。团团闻到香味,眼睛立刻亮了:“父皇,团团要喝!”刘彻看她一眼:“团团还小,不能喝酒。”“团团不喝多!就喝一口!一小口!”刘彻犹豫了一下,用小盏倒了半盏桂花酿,递给她:“只能喝一口。”

团团接过小盏,喝了一小口,眼睛亮了:“好甜!好喝!”她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半盏桂花酿喝得精光。喝完她的脸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像一只熟透了的小虾米。她愣愣地看着众人,眼睛里蒙了一层水雾,然后身子一歪,倒在陈太后怀里,晕晕乎乎地睡了过去。陈太后抱着团团,哭笑不得:“这孩子,半盏酒就醉了。”

太皇太后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跟陛下小时候一样,喝不得酒,一喝就倒。有一回陛下才三岁,偷喝了先帝的一杯酒,在宴席上打了个嗝,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打都打不醒。”

刘彻被祖母揭了短,面不改色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但他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瞬。

宴席渐入尾声,气氛温软和煦,暖意融融。卫青瑶坐在刘彻身边,手搭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小家伙又踢了一脚,像是在为这场团圆饭喝彩。她侧过头看着身边的这些人——太皇太后、王太后、陈太后,都安好;刘据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一棵正在生长的小树;团团窝在陈太后怀里睡得正香,小脸上还带着酒意的红晕;母亲坐在不远处,正跟姐姐低声说着什么;二兄卫青端着一杯酒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霍去病面无表情地坐在对面吃菜,嘴角却悄悄弯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刘彻脸上。他正在跟卫青说话,说北边的战事,说秋天的粮草调配。他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她说他也在看她。

刘据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长辈们的表情,目光深沉而不动声色。这一世的团圆是他上一世不曾见过的,上一世他到死都没有机会坐在这样一张圆桌前,看着所有亲人都活着、都笑着、都安然无恙。他看着父皇在跟舅舅说话,看着母后手搭着肚子上,看着团团在太后的怀里安睡。

“据儿,吃这个。”卫青瑶夹了一块清蒸鱼放进他碗里,“你爱吃的。”

刘据低头看着碗里的鱼肉,抬起眼看向母后:“母后,这一世真好。”

卫青瑶的手微微一顿。她看着刘据那双澄澈的眼睛,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弯了弯唇角:“嗯,这一世真好。”

夜更深了,长乐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家宴散了,太皇太后被张嬷嬷扶着回了寝殿,王太后被宫人簇拥着上了辇,陈太后抱着团团不肯撒手,说明早再送回去,让团团今晚在长乐宫睡。卫媪和卫子夫由宫人护送回卫府,卫青和霍去病一同离开,兄弟二人并肩走在宫道上,一高一矮,在月光下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卫青瑶和刘彻站在长乐宫门口,目送众人远去。秋风吹起她的衣袖和发丝,她拢了拢斗篷,微微打了个哈欠。

“回去歇着吧。”刘彻握住她的手,“走了,回昭阳殿。”

两人并肩走在月下的宫道上,秋风吹过,带来桂花的残香和远处军营传来的号角声。

“陛下,”卫青瑶轻声说,“以后每年秋天都办一次家宴好不好?把所有人都请来,一起吃顿饭,说说话,看看孩子们长大。”

“好。每年都办。”

她握紧他的手,十指相扣。

灵泉空间里,金色藤蔓上的花朵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金光。灵藤的声音轻轻回荡:“团圆了。主人等了三年,等到了一个团圆。卫家安好,宫里安好,所有人都安好。灵藤很开心。”

夜风拂过长乐宫的檐角,吹动了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