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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卫家小女

甘泉宫的温泉,藏在后山的一处凹谷中。

四面群山环抱,林木葱茏,几株老梅斜斜地探出枝来,粉白的花瓣落在水面上,随着热气蒸腾的波纹轻轻飘荡。温泉水从地底涌出,常年温热,雾气氤氲,像一层薄纱覆盖在水面上。团团蹲在池边,伸出小手探了探水温,又缩回来,又探了探,又缩回来。

“热热的!不烫!”她抬头看着卫青瑶,眼睛亮晶晶的,“母妃,团团可以下去吗?”

“可以,但只能坐在最浅的地方,不能往深处走。”

“好!”团团立刻开始脱鞋袜,动作之快,像是怕母妃反悔。刘据也脱了鞋袜,挽起裤脚,小心翼翼地走进水里。温热的泉水没过他的脚踝,暖意顺着肌肤蔓延上来,让他舒服地呼出一口气。他向团团伸出手,“团团,来,哥哥牵着你。”

团团把小手放进哥哥的掌心里,跟着他走进水中。水浅浅的,只到她的膝盖,温热的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母亲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腿。她低头看着水面,水面上映着她的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像个苹果。

“哥哥,水里有人!”

“那是你的倒影。”

“倒影是什么?”

“就是水里的你。你看,你做什么,她也做什么。”

团团对着水中的影子做了个鬼脸,水中的影子也对她做了个鬼脸。团团“咯咯”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栽进水里。刘据一把扶住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卫青瑶坐在池边的石头上,看着两个孩子在温泉里玩水,嘴角一直弯着。山中空气清冽,温泉水汽蒸腾,混着梅花的暗香,让人通体舒畅。她看着团团在哥哥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踩着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低头观察水面的倒影,忽然觉得日子就应该这样过——不紧不慢的,安安静静的,像温泉水一样缓缓流淌。

刘彻从廊道那头走来。他换了一身松散的深衣,头发只随意挽起,少了几分天子的威仪,多了几分寻常夫君的随意。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在卫青瑶身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温泉中的两个孩子。

“团团第一次泡温泉。”他说。

“嗯,她很喜欢。说热热的水像被太阳抱着。”

刘彻笑了一下,把茶盏递给她。她接过来抿了一口,温热的茶香在唇齿间弥漫开来,是清雅的茉莉花茶,不知道刘彻什么时候让人备的。

“你也下去泡一泡。”他说,“让乳母看着据儿和团团。”

“臣妾不着急,再看一会儿。”

她说着,又抿了一口茶。茶香沁入喉咙,温热的液体滑过食管,本该让她感到舒适惬意。但就在茶水落胃的那一刻,一股突如其来的恶心涌了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胃里翻搅,毫无征兆地向上冲。她猛地放下茶盏,偏过头去,干呕了一声。

刘彻的手立刻扶住了她的肩:“怎么了?”

“没事……可能是早上吃多了……”话没说完,又一阵恶心涌上来,她捂住嘴,干呕了好几下。

刘彻的脸色变了。他转头朝远处喊了一声:“传太医!”声量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卫青瑶摆了摆手,想说“不用叫太医,臣妾没事”,但刘彻根本不听她的,伸手揽住她的肩,语气不容商量:“回殿里坐着。让太医看过了再说。”

卫青瑶被刘彻半扶半揽着带回了殿中。团团和刘据被乳母从温泉里捞出来,裹上干帕子,一路小跑跟在后面。团团还没玩够,但看到母妃脸色不太好,又不敢闹,只乖乖地牵着哥哥的手,跟着大家往回走。

随行太医很快就到了。是太医院的张太医,四十多岁,医术精湛,王太医年事已高,这次甘泉宫之行便由他随侍。他走进殿中,看到卫青瑶靠在软榻上,面色尚可但神情略倦,便行了一礼,然后跪在榻边,将一方薄帕覆在卫青瑶的腕上,开始请脉。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刘彻站在一旁,面上看着还算沉稳,但手指微微攥紧。团团靠在他腿边,仰着头看太医的表情,大气也不敢出。刘据站在卫青瑶身侧,目光紧紧地落在太医的手指上,那眼神专注得不像一个四岁的孩子。

张太医把了左手,又把了右手,又换回左手。他的眉头先是微微蹙起,随即慢慢舒展开来,再然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收手,站起身,朝刘彻行了一个大礼,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喜色:“恭喜陛下,恭喜皇贵妃娘娘!娘娘有喜了!脉象滑而有力,已是月余之象,胎像安稳,母子康健!”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刘彻的手猛地攥紧,又松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确定?”

“老臣行医二十余年,若是连喜脉都把不出来,这太医的帽子老臣也没脸戴了。陛下放心,娘娘身体康健,胎儿发育良好,一切都好。”

团团仰着头,听不太懂,但她听懂了“有喜”两个字。“母妃,有喜是什么?”她扯着卫青瑶的袖子问。

卫青瑶低头看着女儿,轻轻握住她的小手:“有喜就是……母妃肚子里又有了一个小宝宝,团团又要当姐姐了。”

团团愣住了。她低头看着卫青瑶的肚子——平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在卫青瑶肚子上拍了拍,像在拍一个熟透的瓜。“小宝宝在里面?”

“嗯,在里面。还很小,要等很久才能出来。”

“那团团会照顾好小宝宝的。”她抬起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宣布一件大事,“团团会给小宝宝讲故事,给小宝宝喂饭,带小宝宝玩。团团是最好的姐姐。”

刘据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卫青瑶的肚子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走过去,在卫青瑶身边坐下,学团团的样子,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肚子。他的动作比团团更轻,更小心,像在触摸一件珍贵的宝物。

“母妃,”他的声音很轻,“妹妹会平安的。”

卫青瑶看着他,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温柔。她知道刘据在想什么——上一世的巫蛊之祸,他失去了太多亲人。这一世他想把所有的遗憾都补回来,把所有的亲人都护在身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会的。据儿放心,这一世我们都好好的。”

刘彻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窗边,看着卫青瑶和两个孩子,目光中有惊讶、有狂喜、有后怕——后怕她方才在温泉边干呕时自己没有及时发现。他走过去,在卫青瑶另一侧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上次怀团团的时候,也是春天。”他说,声音有些低哑,“那时候你在承香殿的窗前看桂花,告诉朕你有喜了。朕高兴得把桌上的砚台打翻了。”

卫青瑶笑了:“臣妾记得。那方砚台后来修好了吗?”

“没有。朕让人收起来了,留着做纪念。”

团团在他腿边蹭来蹭去:“父皇,团团也要看砚台!碎碎的砚台!”

“好。回宫以后给你看。”

消息比风还快传回了长安。长乐宫的窦太后正在佛堂念经,听到甘泉宫来人传话时,手中的木槌停了一瞬,然后嘴角缓缓弯了起来。“又有了。这孩子倒是会生。”她放下木槌,扶着张嬷嬷的手站起身,“传哀家的话,让太医院好生伺候着,别让皇贵妃累着。她怀上这一胎不容易,前些日子还管着后宫的事,如今怀了身孕,该歇就歇,凤印的事让阿娇帮着分担几日。”

长信宫的王太后正在逗那只绿毛鹦鹉,听到消息后笑得合不拢嘴:“又有了!哀家又要当祖母了!”那鹦鹉歪着脑袋看她,又说了那句“恭喜恭喜”,王太后乐得前仰后合,给它剥了一整个核桃。鹦鹉啄着核桃仁,又补了一句:“娘娘,又多一个!”王太后笑得更厉害了:“你这鸟倒会说话。”

椒房殿的陈阿娇正在抄经文,听到翠微的禀报,手中的笔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下去,墨迹依然沉稳。“她又有了。三个了。”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祝福,“这一胎要是再是个女儿就好了,团团缺个伴儿。”翠微轻声问:“娘娘不去甘泉宫看看?”陈阿娇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过几日吧,等她胎坐稳了再去。现在去,人多吵着她,反倒不好。”

甘泉宫的夜晚,山风轻拂,温泉水汽氤氲,月光洒在庭院中,给老梅的枯枝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孩子们睡了,乳母抱走了团团,刘据也回了自己的偏殿。卫青瑶靠在榻上,刘彻坐在她身边,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肚子还是平的,什么也感觉不到,但他覆在那里,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青瑶。”

“嗯?”

“朕上一世,没有在春天拥有过孩子。”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遥远的梦,“春天都是打仗、巡幸、批折子。朕不记得春天有什么好的事情发生过。这一世的春天,朕有了据儿,有了团团,现在又有了第三个。春天的树会发芽,花会开,孩子会在春天来到朕的生命里。”

卫青瑶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这一世陛下有很多春天。每个春天都会有好的事情发生。臣妾在,据儿在,团团在,新的孩子也在。春天会一年一年地来,好日子也会一年一年地过下去。”

窗外山风拂过梅梢,花瓣无声飘落。温泉水汽袅袅升起,月光洒在上面,像碎银一样闪闪发亮。

第二天一早,团团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进卫青瑶的房间,趴在榻边,小手轻轻摸着她的肚子。“小宝宝,我是姐姐。你快点出来,姐姐带你玩。”

卫青瑶还没醒透,被女儿的声音唤醒了。她睁开眼,看到团团那张认真的小脸,忍不住笑了。

“团团,小宝宝还要等很久才能出来。”

“那团团每天都跟小宝宝说话,这样小宝宝出来的时候就知道团团是姐姐了。”

卫青瑶伸出手,将女儿揽进怀里,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好。你每天都说。小宝宝会记住你的声音的。”

窗外梅花落了满地,春天的风带来泥土解冻的气息。她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听着远处温泉的水声咕嘟咕嘟地冒泡,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宁。刘彻从身后走来,将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早上凉,别坐着不动。”他自然而然地在榻边坐下,又自然而然地把手覆在她的肚子上。什么也感觉不到,但他覆在那里,像是在向还没有成型的孩子打招呼。

卫青瑶看着他的侧脸——晨光落在他年轻的眉目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安宁。三年了。从第一面到现在,从长安街上的相遇走到温泉边的春天。

她想,这一辈子还有很长很长,春天还会来很多很多次。她要和他一起看每一年的花开,听每一年的鸟鸣,牵每一个孩子的手走过四季。

“陛下。”她忽然开口。

“嗯?”

“臣妾觉得,春天真好。”

刘彻转过头看着她,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芒。他看了她很久,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是啊,”他说,“春天真好。”

窗外山风拂过梅梢,花瓣无声飘落。温泉水汽袅袅升起,在晨光中化作一片淡淡的金雾。

灵泉空间里,金色藤蔓上的花朵在晨光中微微颤了颤,花苞上似乎又多了几片待放的新瓣,像是在为新生命的到来做准备。灵藤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花瓣,只有它自己听得见:“又一个小主人来了。春天到了,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