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殿的清晨,是从桂花香开始的。
殿前那几株桂树虽然开到了尾声,但香气还在,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中,像隔着一层薄纱闻到的。卫青瑶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舒展开了。这座宫殿比承香殿大了不止一倍,但住起来并不觉得空。秋棠把她的东西都安置得妥妥帖帖——兰花摆在窗台上,医书放在偏殿书房的架子上,摇篮和婴儿床摆在内室,靠着墙,一抬头就能看见。
她如今是皇贵妃了。位在皇后之下,众妃之上。同皇后仪。虽然没有皇后的名分,但宫人们见了她,行礼的规格和皇后一般无二。朝臣们的家眷们来请安,也是按皇后的礼节来。她坐在昭阳殿的主位上,接受那些夫人们的叩拜,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入宫快三年了,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才人,走到了今天。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在做梦,梦醒了还在平阳公主府的小偏房里,听着母亲在外面扫地,姐姐在一旁绣花。可她掐自己一把,疼。不是梦。
“娘娘,太子殿下和小公主来了。”秋棠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卫青瑶转过身,刘据已经牵着团团的手走了进来。刘据快四岁了,身量抽高了许多,眉眼间越来越有刘彻的影子。他走路时腰板挺得笔直,仪态端正得不像个孩子,倒像个缩小的天子。团团跟他完全相反——她在哥哥旁边像一只撒欢的小狗,蹦蹦跳跳的,头上的小揪揪一甩一甩,跑两步就拽一下哥哥的手,“哥哥快走!快走!母妃等我们!”
“团团,不能跑,会摔跤。”刘据被她拽得脚步踉跄,但语气还是很温和,像一个小大人在教训不听话的妹妹。
“团团不摔跤!团团会跑!”团团说着,松开了哥哥的手,自己跑了起来,跑了两步,脚下一绊,扑通摔在地上。
卫青瑶连忙走过去要把她扶起来,但她自己已经爬起来了,拍拍膝盖上的灰,抬头看着卫青瑶,咧嘴一笑:“母妃,团团没哭。”
卫青瑶蹲下来,检查她的膝盖——红了,没破,应该不疼。她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口:“团团真勇敢。”
团团被夸了,更得意了,又跑了两步,又摔了,又自己爬起来,又跑了。卫青瑶在后面追,“团团,慢点跑!”团团不听,继续跑,跑进了偏殿的书房,被满墙的书吸引了注意。她仰着头,看着那些比她高几十倍的书架,张大嘴巴,发出“哇”的一声惊叹。
刘据跟在她后面走进来,站在她身边,也仰头看着那些书架。他的反应比团团淡定得多,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母妃的书房比承香殿的大。”
“嗯,大了不少。以后你们来看书,可以在书房里坐。”
刘据点了点头,走到书架前,踮起脚尖抽出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回去了。团团也学他的样子,踮起脚尖去够书,够不着,急得“啊啊”叫。刘据走过去,帮她抽了一本,递给她。团团接过来,翻开看了看——全是字,她不认识。她把书合上,又放回书架上了。
“哥哥,字,不认识。”
“你长大了就认识了。”
“团团要长大,要认字。”她说着,又去够另一本书,够不着,回头看刘据。刘据又帮她抽了一本,这回是本画册,上面画着花鸟鱼虫。团团接过来,翻了两页,眼睛亮了。不再说话了,坐在书架下的地毯上,捧着画册翻了起来。
卫青瑶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两个孩子一个在翻画册,一个在翻医书,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她又有了一个家,有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位置。
“娘娘,东宫娘娘来了。”秋棠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卫青瑶转过身,陈阿娇已经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深蓝色的深衣,头上戴着赤金凤冠,通身华贵,但面色平和。她走进昭阳殿,环顾四周,点了点头。
“好地方。”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比本宫的椒房殿还要精致几分。陛下对你,确实用心。”
“东宫娘娘请坐。”卫青瑶请她入座,亲自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陈阿娇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偏殿的方向。“据儿和团团在书房?”
“嗯,据儿在看书,团团在翻画册。”
陈阿娇沉默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本宫今日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卫青瑶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陛下设了皇贵妃位,你是皇贵妃,位在众妃之上。可后宫里不止有你,还有本宫。你虽然做了皇贵妃,但见了本宫,还是要行礼的。”
卫青瑶站起身,朝陈阿娇行了一礼,礼数周全,一丝不苟。“西宫——不,皇贵妃卫氏,参见东宫娘娘。”
陈阿娇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她看着卫青瑶行了礼,看着她直起身,看着她又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本宫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陈阿娇忽然开口,“你在想,本宫是不是来给你下马威的。本宫告诉你,不是。本宫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本宫认了。你是皇贵妃也好,是皇后也好,本宫都认了。本宫争不过你,也不想争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小花园。桂花开到了尾声,花瓣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像铺了一层碎金。几只麻雀在花丛间跳来跳去,啄食着地上的花瓣。
“本宫这辈子大概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她说,声音很轻,“但本宫有据儿,有团团。本宫把他们当自己的孩子待,他们也认本宫。这就够了。”
卫青瑶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就那样站着,看着窗外那片小花园,看着那些麻雀跳来跳去,看着桂花瓣无声飘落。
“东宫娘娘,”卫青瑶终于开口,声音也很轻,“据儿和团团永远是您的孩子。您永远是他们的母后。”
陈阿娇没有回答。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卫青瑶的手。卫青瑶感觉到她的手是凉的,但握得很紧,像是在抓住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傍晚时分,刘彻来了。
他从宣室殿穿过那道回廊,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走进昭阳殿时,刘据正抱着团团从书房出来,团团手里还攥着那本画册,不肯松手。
“父皇!”团团看到刘彻,立刻从刘据怀里挣脱出来,跑过去抱住他的腿,“父皇!团团想你!”
刘彻弯下腰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团团今天做了什么?”
“团团看画册!画册有鸟!有鱼!有花!有……”她想了想,词穷了,“有很多很多!”
刘彻笑了。“那团团认了几个字?”
“团团不认识字。团团看画。画好看。”刘彻被她理直气壮的回答逗得哈哈大笑。刘据站在一旁,看着父皇抱着妹妹笑成那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卫青瑶走过来,从刘彻怀里接过团团。“陛下,该用晚膳了。”
“好。今晚吃什么?”
“做了陛下爱吃的红烧肉,还有团团爱吃的桂花糕,据儿爱吃的清蒸鱼。”
刘彻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跨越两世的温柔。“你记得朕爱吃什么。”
“臣妾当然记得。”
晚膳摆上来,四个人围坐在桌前。刘据坐在刘彻旁边,团团坐在卫青瑶旁边。团团吃饭不老实,筷子还不会用,用手抓桂花糕,抓得满手都是碎屑。卫青瑶拿帕子给她擦手,她擦完了又去抓,又擦,又抓。
“团团,用勺子。”卫青瑶把勺子递给她,她接过来,舀了一勺桂花糕,送到嘴里,又舀了一勺,送到刘彻嘴边,“父皇吃。”
刘彻看着那勺被女儿舀得七零八落的桂花糕,张开嘴吃了。“好吃。”
“父皇喜欢,团团再给父皇舀。”她说着,又舀了一勺,又要往刘彻嘴里送。刘彻看着那勺比刚才更碎、更乱的桂花糕,面不改色地又吃了。
“父皇吃完了,团团自己吃。”
团团这才满意了,开始自己吃。
卫青瑶看着这一幕,心中暖洋洋的。她想起一年前,团团还不会走路,不会说话,只会躺在摇篮里啃自己的拳头。一转眼,她已经会跑了,会说话了,会给她父皇喂桂花糕了。
“陛下,”她轻声说,“团团快两岁了。”
“嗯。”刘彻看着女儿,目光温柔,“明年开春,朕给她办一场生日宴。两岁,该让她认认人、见见世面了。”
“陛下决定就好。”
晚膳后,刘据被乳母带走了。团团玩了一天也困了,趴在卫青瑶肩头,小手抓着她的衣领,含混地说了一句“母妃,团团困了”,然后闭上了眼睛。卫青瑶把她放进小床,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刘彻站在她身后,看着女儿安详的睡脸,伸出手揽住她的肩。“她睡着了。”
“嗯,累了一天了。”卫青瑶靠进他怀里,两个人一起看着团团熟睡的小脸。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团团脸上,将她粉嫩的小脸映得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
“陛下,昭阳殿很好。”卫青瑶轻声说,“臣妾很喜欢。”
“喜欢就好。”刘彻将她揽得更紧了一些,“朕怕你觉得空。”
“不空。”她抬起头,看着他,“有陛下,有据儿,有团团,有东宫娘娘,有秋棠,有灵藤……臣妾身边有很多人,一点也不空。”
刘彻低下头,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朕上一世,也有一座空荡荡的宫殿。很大,很漂亮,但一个人也没有。朕坐在里面,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空的。”
卫青瑶伸出手,抚平他眉心的褶皱,动作温柔得像在抚平一张被揉皱的纸。“这一世,陛下的宫殿不会空了。臣妾在,据儿在,团团在。永远都在。”
夜风拂过昭阳殿的檐角,吹动了檐下悬挂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桂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和温柔。
新的一天,昭阳殿的灯火亮了起来。皇贵妃在这里,太子在这里,小公主在这里。天子也在这里。
这座宫殿,从今天起,有了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