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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卫家小女

长安城的春天,在团团的蹒跚学步中悄然而至。

承香殿前的桃花又开了,比去年更盛,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压得枝条弯了腰。团团站在桃树下,两只小手举在空中,像一只企鹅一样摇摇摆摆地站着。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夹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用红色的绸带系着,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像两只蝴蝶在发间飞舞。

“团团,到母妃这里来。”卫青瑶蹲在三步开外的地方,张开双臂。团团看着母妃,又看了看脚下的路,迈出了一只小脚——晃了一下,站稳了;又迈出一只——又晃了一下,又站稳了。她迈着企鹅步,一步一晃地走向卫青瑶,走到最后一步时扑进母妃怀里,“咯咯”笑了起来,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团团好厉害!”卫青瑶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把她举起来转了一圈,团团笑得更大声了,两只小揪揪在空中画圈。

她已经不是那个躺在摇篮里只会吃奶睡觉的小婴儿了。一岁的团团会走路了,虽然走得不太稳,摇摇摆摆像只小企鹅;会说话了,虽然只会说“母母”“父父”“哥哥”等有限的几个词;会跟哥哥抢玩具了,虽然每次都抢不过,但她会哭——一哭刘据就乖乖把玩具让给她,然后她就破涕为笑,抱着玩具爬走了,留下刘据一个人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空空的双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又被妹妹骗了。

刘据已经两岁多了。他比团团高出一大截,走路已经很稳了,甚至会小跑,会说完整的句子,会背几句《诗经》。他是太子,是大汉朝的储君,是宫人们口中“沉稳聪慧、颇有乃父之风”的小殿下。但在妹妹面前,他只是一个被吃得死死的、毫无还手之力的哥哥。团团要他的玩具,他就给;团团抢他的点心,他就让;团团把他的书撕了,他也不生气,只说一句“妹妹还小,不懂事”。卫青瑶有时候觉得,刘据不像个两岁多的孩子,倒像个十几岁的哥哥,沉稳、包容、处处让着妹妹。她不知道这是因为他天性如此,还是因为他带着上一世的记忆,知道妹妹是珍贵的、需要保护的。

周岁宴设在承香殿的正殿,比百日宴热闹得多。刘彻说团团是朕的第一个女儿,百日宴没有大办,周岁宴不能再委屈了。于是朝中重臣、皇亲国戚、功臣名将,能请的都请了,殿中坐得满满当当,连廊下都加了席面。

殿中装饰一新,到处悬挂着红色的绸缎和金色的“福”字。正中央设了一张高高的案几,上面铺着大红锦缎,摆满了抓周的物件——笔墨纸砚、刀剑弓箭、金银珠宝、胭脂水粉、佛珠经书、琴棋书画,还有一枚桂花糖。团团被卫青瑶抱在怀里,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小袍子,头上戴着那顶桃花帽,帽子上缀着几朵绢制的桃花,衬得那张小脸粉雕玉琢,像年画上的福娃娃。

刘彻坐在御座上,看着女儿,嘴角一直弯着。团团今天太可爱了——她在母妃怀里不安分地扭来扭去,一会儿抓卫青瑶的耳环,一会儿拽自己的帽子,一会儿朝殿中不认识的人挥手,“啊啊”地打招呼。不管认不认识,只要有人看她,她就笑,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米牙,把满殿的文武百官逗得前仰后合。

窦太后坐在主位上,看着团团那副自来熟的模样,手中的佛珠捻得快了几分。“这孩子像谁?陛下小时候可不这样,见了生人就哭。”王太后想了想:“像西宫娘娘。西宫娘娘入宫的时候也是这般,见谁都笑,和和气气的。”陈阿娇坐在一旁,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弯。

霍去病是在周岁宴开始前一刻赶到的。

他风尘仆仆地从军营赶来,身上还穿着戎装,铠甲上沾着尘土,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一进殿就四处寻找团团的身影。卫少儿迎上去,看到他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去病,你怎么穿着铠甲就来了?也不换身衣裳?”

“来不及了。”霍去病说着,目光已经锁定了卫青瑶怀里的团团。他大步走过去,在卫青瑶面前站定,先向刘彻行了礼,然后低头看着团团。

团团抬头看着他,乌溜溜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伸出了双手。“抱抱。”她说,奶声奶气的。

霍去病愣住了。他听小姨说团团会说话了,会叫“母母”“父父”“哥哥”,但他没想到团团会对自己说“抱抱”。他们上一次见面是团团的百日宴,那时候团团还只会躺在摇篮里啃自己的拳头。七八个月不见,她居然会说话了,还会叫人抱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团团接过来。团团到了他怀里,立刻抓住他的铠甲边缘,使劲拽了拽,拽不动,又去拽他的头发。霍去病的头发束在头顶,被她一拽就散了,几缕碎发垂下来,落在额前,衬着那身银白的铠甲和冷峻的面容,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少年英气。

卫少儿在后面急得直喊:“去病,你身上有伤,别抱了——”霍去病没有理会,只是低头看着怀中的团团。团团把他的头发拽散了,满意了,靠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霍去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抓周开始了。卫青瑶把团团从霍去病怀里抱过来,走到案几前,将团团放在铺着大红锦缎的案几上。团团坐在一堆物件中间,左右看了看,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上一次百日宴抓周,她抓了一枚桂花糖,把满殿人逗得前仰后合。这一次她会抓什么?所有人都好奇。

团团伸出小手,在案几上拍了拍。她拍到了一支毛笔,拿起来看了看,扔了。抓到一锭金子,看了看,扔了。抓到一个胭脂盒,打开闻了闻——打了两个喷嚏,扔了。抓到一把小木剑,举起来挥舞了两下,差点砸到自己的头,吓得卫青瑶伸手去挡,团团已经把木剑扔了。

她在案几上爬了一圈,把所有物件都翻了一遍,最后——在案几的角落里找到了那枚桂花糖。她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塞进嘴里。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笑声。

“又是糖!”王太后笑得前仰后合,“这孩子跟糖有缘!”

刘彻也笑了,笑着笑着摇了摇头,起身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团团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含混地“啊啊”了两声,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刘彻的衣袖上。刘彻没有擦,就那么让她滴着。

“团团,你将来是不是真的要开糖铺?”他低头看着女儿,语气无奈,眼神宠溺。团团把糖从嘴里拿出来,举到刘彻嘴边:“父父,吃。”刘彻看着那团被女儿啃得湿漉漉的、沾满口水的桂花糖,沉默了片刻,然后张开嘴,吃了。“咯咯咯咯——”团团笑得更开心了,在父皇怀里扭来扭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殿中的人看着这一幕,神色各异。有人感动,有人羡慕,有人不以为然。但没有人敢说什么——天子吃女儿啃过的糖,这是家事,不是国事。

抓周之后是宴席,宴席之后是宾客散去。承香殿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殿前的桃花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台阶上,落在窗台上,落在刘彻的肩头。

刘据已经被乳母抱去睡了。团团也被放进了摇篮里,但还没睡着,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头顶的纱帐。卫青瑶坐在摇篮边轻轻摇着,嘴里哼着没有歌词的曲调,声音轻柔得像三月的风。

刘彻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看着摇篮里的女儿。团团看到父皇,笑了,小手从纱帐缝隙里伸出来,朝他招手。刘彻把手指伸进去,团团立刻攥住了,攥得紧紧的。

“陛下,去病身上有伤。”卫青瑶忽然说,“他抱团团的时候,臣妾看到他肩膀上有血迹渗出来。”

刘彻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知道霍去病又打了胜仗。半个月前,捷报传回长安——霍去病率一万骑兵出北地,转战六日,过焉支山千余里,斩首虏八千余级。捷报上只写了战果,没有写伤亡。霍去病从来不在战报里写自己的伤,也从不在人前示弱。

“朕知道。”刘彻说,“朕已经让太医去他府上了。”

“他明天就要回军营了吗?”

“嗯。他说只请了一天假,明天一早就走。”

卫青瑶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他抱团团的时候,团团碰了一下他的肩膀,他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松手。团团在他怀里睡着了,口水糊了他一身。他也没有擦。”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指从团团手中轻轻抽出来,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桃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无声飘落。

“朕欠他的。”刘彻说,声音很低,“他替朕打仗,替朕流血,替朕守住大汉的国门。他替朕做了这么多,朕能给他什么?封侯?他已经封了。赐宅?他已经有了。赏金?他不缺。朕什么也给不了他。”

卫青瑶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陛下能给他的,他都不要。他要的东西,陛下给不了。”

刘彻转过头看着她。

“他要一个能跟他上战场的女人。”卫青瑶说,“这世上有没有这样的女人,臣妾不知道。但臣妾知道,如果有,他一定会找到。”

刘彻沉默了。窗外的桃花还在落,落在月色里,像一场无声的雪。

第二天一早,霍去病来承香殿辞行。

团团还没醒,在摇篮里睡得正香。霍去病站在摇篮边,低头看着熟睡的小表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团团在睡梦中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霍去病没有抽回来,就那样站着,让她攥着。

“去病,”卫青瑶走过来,将一个包袱递给他,“这是给你做的中衣,棉布的,吸汗。这是一包桂花糖,你路上吃。这是平安符,旧的换下来,新的戴上。”她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这是团团给你的。她自己还不会做,是我替她做的。里面装了一颗糖,你带着,想她的时候就吃一颗。”

霍去病接过荷包,打开,里面是一颗桂花糖。他把糖放回荷包,贴身收好。

团团松开了他的手指,翻了个身,继续睡。

霍去病转身大步走出承香殿。他没有回头。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步伐坚定有力,像一把出了鞘的剑,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卫青瑶站在殿门口,看着外甥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心中默默念了一句——平安回来。